比是非更多的,是她的相好。
独孤氏相好三千,各种长相、做各类营生的都有。
她的情意来得快、来得浓,可上头的劲一过去,又冷清得紧。总惹得一群男人心口刚热,便又被撇下。
事关风月,不论男女都不得洒脱。
于是,在一群骂骂咧咧的怨男的诋毁下,负心薄幸、水性杨花的骂名算是跟定了独孤氏。
连带的,镔铁局的寡妇们也没了好名声。
可一群将独孤氏奉若神明的寡妇不在意——她们尝过太多世情的冷暖,镔铁局于他们早是世间唯一的桃源,三两句风凉话算得了什么?
为了融入大伙,荣龄一面竖起两手,朝大都的方向拜了拜,只求三年不曾相见、她甚至记不起长相的便宜相公张大人别被她这胡言乱语说得折寿,一面则心安理得地顶起寡妇的名号,加入同僚们时不时的讨
骂黑心婆婆与小叔的行列。
正是在这一过程中,荣龄一时不查,暴露了她绝不为外人道的一项弱点——脸盲。
这事得从许久之前说起。
说起荣龄郡主,便是清远楼最为碎嘴的说书先生,那也要赞上一句。
一则出身名门,乃是圣上的胞弟,南漳王爷的独女,那叫一个龙血凤髓,人品贵重。二则承父遗志,战功赫赫,南漳王爷战死后,郡主统帅南漳三卫,几年的时间,打下南境诸国,又啃下前元朝廷割据的半壁江山,如此英武的巾帼,倒叫一众男儿郎羞惭。
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若非要说,郡主有什么不是,那约莫,可能,也许,大概是,郡主面冷,不大好亲近。
可行军之人,多数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冷硬一些,也不能算作过错。
然而,正如写出“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的七绝圣手王昌龄死于一尾鲜美的查头鳊,一代枭雄的姚苌被梦境活活吓死,或许,看似正经的事件后头,埋的只是一笔微小的,叫人啼笑皆非的糊涂账。
因而,荣龄想,她因为脸盲,叫人觉得面冷、不好亲近,这笔糊涂账也算不上多么古怪。
自然,脸盲之事,这不能怪荣龄。
若是真要细究,已然作古的南漳王爷,如今的披香殿娘娘——曾经的南漳王妃,即,荣龄的父王、母妃,他们俩,一个都逃不脱。
他们两人都不曾有过这个怪异的毛病,然而,荣龄长到了四五岁,开始认人时,身边的随侍都发现了她的古怪。
这古怪,不大,左不过是小郡主记不清人的样貌,总将秋月认成春花,将阿甲唤作阿乙;但也不小,冲着梁帝喊父王,将姑姑称作皇后娘娘,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也叫小郡主觉得难堪。
不过,目力上的缺失,总有一些他处的补偿——荣龄的耳力格外聪敏。
因而,再大一些,荣龄便机灵起来。左右她的身份高,她便冷着脸,等其他人先开口,待她认出那人的嗓子,再唤他一声,与他交谈。
之后,她又知晓了许多衣衫的款式,她便记下样式,默念颜色,借用不同的衣裳分辨人。
总之,慢慢地,荣龄郡主不认人的议论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人家以为她拿捏架子,眼高于顶。
对于这样的误解,荣龄只能无奈地收下——这总比叫人知道自个儿是脸盲要强。
然而那日,荣龄刚至金水局,换好衣裳便傻了眼——
本还能分出一二的匠人们穿上金水局统一制式的公服后,全都模糊成一道道绛色的长影。他们眉眼仿佛,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以往在大都、在南漳,万家兄妹总陪在荣龄左近,若遇见生人,他们会用各种法子叫她知晓来人的身份。
可如今,万文林远在大都,万文秀留在她们临时赁的院中,荣龄瞪着一双大眼,无神且无助地挤在前行的人群中。
这时,一道声音唤她,“惊蛰妹子,今日你跟着我,我教你认酸浆。”
荣龄面上镇静,心中却已抓狂——完了,这人是谁?方才可有人介绍过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