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她已顾不上…
一夜碎星浮沉、云舒云卷。
翌日直至快晌午,荣龄才不情不愿地叫投入房内半丈的日光唤醒。
“红药,几时了?”她唤道。
很快便有一位簪红色芍药绢花的侍女入内,“郡主,巳时了,可要起来?”
“巳时?!”
荣龄晓得已晚了,但未料到这样晚。怪只怪那又不见人影的张衡臣,瞧着是个人畜无害的文弱书生,怎的在夜里有使不尽的力气与手段!
但一转头瞧见早已燃尽,只留下一整串红色蜡油的喜烛时,荣龄的唇角又没忍住一翘。
红药领人收拾混乱一片的床榻时,荣龄简直没眼瞧,于是避到一旁的花厅,一面用些简单的早食,一面接过额尔登的红包——
自荣信战死,额尔登便接下每年大年初一,给她递封红的任务。
若荣龄在大都,他便亲手递上,若留在南漳,便千里迢遥地寄去,由孟恩或莫桑代为转交。
荣龄的亲缘浅,额尔登不想她连这菲薄的长辈之礼都没了。
“老奴僭越,恭祝郡主新春嘉平、长乐未央。”额尔登笑得见牙不见眼。
荣龄也自袖中掏出亲自装好的喜钱,“多谢长史,记得给自己买些何首乌,吃了长头发。还有,文林那有南漳带回的烟丝,你问他取。”
“哎!”额尔登快活地答道。
见荣龄用了一盏隔水炖出的雪蛤梨汤,额尔登又闲话道:“不若也给张大人送上一盏,老奴瞧他大清早便戴上个围脖,用食、读书都不摘,可别是昨日去承天门外接郡主,伤寒了。”
大过年的生病,可不大好。
荣龄一愣,围脖…
昨夜有些混账的话与举止倏地浮现脑海——“郡主咬在此处,臣明日如何见人”
她醒过神来,张廷瑜哪是伤寒了…分明是叫自己咬得,没法见人。
荣龄面孔一红,不敢再直视老长史关切的眼。
“行…送吧”真实的原因是不能向额尔登解释了,但雪蛤炖梨清肺解热,对张衡臣那副破落嗓子也正好。
不过——
“他人呢?”怎每回醒来都不见人影…
“先是在看书,这会正在写字。老奴未去书房打扰,便也不知张大人写的什么。”额尔登答道,“可需将他请来?”
荣龄摇头,“我去瞧瞧便是。”
这日日头极佳,洋洋洒洒落了满院。
荣龄穿着新作的衣裳,挽了寻常发髻,一路寻着耀目的阳光,自清梧院去往前头的大书房。
她平日里常用书房的几间正房,房内难免有些机要的军报、密信,张廷瑜便没在正房,只在西厢点了一炉檀香,正悬腕写些什么。
隔着雪涛纸,荣龄瞧见那道又变回清俊温润,半点不若昨日哄着自己,说些混账话的身影,心中啐了句“衣冠禽兽”。
恰那人写完一个段落,正抬头思索,瞧见窗外的人影。
他可不像荣龄脸盲,立时便认出来。
他忙搁下笔,推门来迎。
只不过,待瞧见荣龄今日的装扮,门内的张廷瑜先一愣,接着眼中浮现显见的惊艳。
“郡主的红妆甚好看。”过一会,他才伸手来牵。
荣龄撅了嘴,不大满意,“我昨日也是红装。”
不仅是红装,还穿了许多年未穿过的一品郡主翟衣,戴凤钗、衔珠结。他昨日不是来承天门外接的自个吗…竟未注意?
张廷瑜自不能说因那半路杀出的荀天擎,自个还真未上心过荣龄昨日作何打扮。
但——
无名小卒不值当再提,他便只推脱给夜深灯黑,“那会都几时了?臣只想着早日将小醉鬼接回府中,旁的未上心。”
这倒差不多,荣龄随他入室内。
见他也无收起案上黄纸的意思,她便走去案前,垂首读道:“故先考张公讳芜英…”
是祭文。
“这是你写给父亲的?”荣龄问道。
张廷瑜点头。
他取过黄纸,晾到一旁干墨,“明日便是父亲去世十七年的祭日,我亲自写上一篇,告知那操心一辈子的老头,今岁山河稳固、物阜民丰,虽仍有不足,总体也算太平。他那时上下求索而不得的局面俱已实现。若他泉下有知,便快快投胎,许还能亲眼瞧瞧这盛世初年。”
荣龄偷偷打量正说着俏皮话的张廷瑜,直至确认他眼中确无勉强与悲色,这才接着他的话问道:“那父亲的祭日,你打算在何处办?”
若在南漳王府,还需唤额尔登快快准备物事。
张廷瑜想了想,“我想回小院…”为防荣龄误解,他解释道,“郡主不知,我这两年攒了些银两,已将那处小院买下。父亲与母亲的牌位俱置于其中。便…让那处小院当他二人在大都的落脚地吧。”
他有自个打算,荣龄也不提不若挪过来办。只道:“明早我与你一道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