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盯着本宫作甚,莫以为本宫不知林中发生了何事!”她色厉内荏地嚷嚷。
谁知荣龄却抿了唇露出一丝笑,“二皇姐慌个什么劲?阿木尔不过是见你今日的发髻梳得好,便多瞧了眼。至于那张衡臣——”
她有意一停,吊足荣沁与在场诸人的好奇心,接着才半遮半掩道:“太子哥哥寻了他去,说是凉州那头有些事哩…”
场中气氛因荣龄这句无甚实际内容的瞎话瞬时转变——
太子…凉州…
很快,大伙的注意力便自私情转向公事,各人又加上自个的心思,平白生出数难胜尽的离奇猜测。
荣龄在心中对荣宗柟拜了拜——太子哥哥,死道友不死贫道,劳你再替阿木尔挡一挡这无妄的风霜。
只是此处的一场干戈虽消弭于荣龄的一句瞎话,可林中场景到底已传得沸沸扬扬,便是垂髫小儿荣毓都耷拉一张白润润的团子脸挤到她身旁。
荣龄自不能像对付荣沁那般打发了她。
她拉上荣毓去往自个帐中,又塞了只糕点在小丫头嘴中,“荣毓…”她垂下视线,面上有绝挑不出错处的笑,“不要皱眉,要笑。”
“阿姊…”荣毓不解,仍口齿含糊地想问。
荣龄一指点上她的额心,再轻轻揉开。
过一会,她才解释道:“咱们生在皇家,一言一行都遭人紧盯着。喜或忧、哀或愁,件件都能暴露自个的短处…若有朝一日,叫人拿住了七寸,你信不信…隔日便能叫人骨肉啃尽、落个无葬身之地的处境…”
“故而…”她将荣毓有些歪斜的珠箍扶正,“有些话得烂在肚子里,有些不悦也只能你自个知晓。”
荣毓是建平帝与玉鸣柯历经坎坷才求来的幼女,自小享尽连荣沁、荣龄都不能及的盛宠,因此,荣龄口中“叫人骨肉啃尽、落个无葬身之地的处境”是年仅七岁的她决不能想象的画面。
可她终究流着荣家的血,虽不能全部理解,但也聪慧地隐有感悟。
“阿姊…”她喃喃。
荣龄捏着她的小手,再次道:“荣毓,要笑。”
于是,本垂了杏眼,露出些少年忧愁的小公主若忽叫一道冬日难得的阳光照见,缓缓地扬起唇角。
“姑姑做了你最喜欢的桂花五红汤,我给你送来。”她连嗓音都装点得愉悦。
荣龄颔首,“那多谢你。”
一直到日暮,烽火凌云会终于结束。
没了劲敌荣龄,二皇子荣宗阙凭借一只吊睛白额虎问鼎榜首。
可惜本该亲自出帐嘉奖的建平帝推说有事,只命苏九端出一方紫檀托盘,上置一柄已瞧着已有些年岁的短刀。
“二殿下,此刀乃陛下攻克太原时,自那时的达鲁花赤府上缴获的短刀。”苏九的眼角炸开两扇复杂交错的纹路,他喜滋滋地解释道,“陛下喜这错金的工艺,便一直带在身边。今日二殿下勇冠三军,陛下高兴,吩咐将这错金短刀赐予殿下。”
闻言,荣龄有些意外地望向那顶绣有巨龙的行幄,心中不免想起尚在
林中时,建平帝叫寒风顶得止不住地咳…
这回的头疾…来得有些汹汹…
待踏上回程,荣龄独自倚在车壁,微阖眼小憩。
她既未提同车来此的张廷瑜,服侍的红药自也未问起。
于是,来时尚余春意的马车装载满厢西山围场寒凉的失意,碌碌地踏上归程。
在官道上走了半个时辰,夜色自天穹垂落。瞬息间,它似汹涌的潮水,奔腾着围拢整支车队。
其余车中已星星点点亮起油灯,但因荣龄一直未醒,南漳王府的马车内便未点灯,只能见朦胧的黑影。
那些黑影飘飘荡荡,穿过荣龄浮沉不定的意识,宛如一道微薄的水意,洇入本就浅淡的梦境。
梦中有一只小小的乌篷船,穿行于因年关将至而热闹非凡的早市。
那船虽不起眼,船头却立着一位约仅三四岁,却打扮得一身富贵的小娘子。
沿河的商贩瞧见这船,忙捧上一兜的米饺、糖藕、酱干叫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