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助熹微的晨光,半山腰的两粒细细的人影在繁茂枝叶间显出踪迹。
正是已逃命一夜的荣龄与荣宗柟。
见荣宗柟穿了荣宗阙自仆役身上抢来的褴褛,从来都一丝不苟的发髻也被旁枝斜叉勾得松散、凌乱,荣龄苦中作乐道:“太子哥哥,咱们还真像两个亡命天涯的狂徒。”
荣宗柟弓马已辍多年,马不停蹄又攀援登山一夜,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仍能不落下,全靠一口求生意志与江山重任撑着。
“怎只是‘像’?咱俩可不就是?”
荣龄见他实在艰难,提议道:“他们至今未追来,想是被冯锐南行迷惑了。不若我们歇歇?趁机也可找些食物,聊以充饥。”
至北直隶大营还需翻过陀螺峰与陀螺峰后的圣安峰,再这么强撑着走下去,许是一天一夜都到不了。
荣宗柟也明白这个理。他无奈自嘲,“孤这东宫当得真是没用,不仅处处需你救命,就连逃命时分,也拖你后腿。”
荣龄安慰他,“本就术业有专攻,我日日在南漳钻山头,太子哥哥与我比这个,也不嫌亏得慌。”再者,“若真觉欠了我,待杀回大都,太子哥哥不如给南漳三卫拨下足足的军费,再人手发一柄镔铁刀,我准保一年内攻克前元,赠你做贺礼。”
荣宗柟领她好意,笑着颔
首道:“行,就这么说定了。”
荣龄也没走远,在高树上摘了一把榆钱,又眼尖找到几颗经冬未烂的栗子,再用箬叶接下一斗水,便钻入密林往回走。
日头升起前,林中仍幽静一片,只青翠松枝不时滴下水珠,打破这快要凝到一块的沉郁。
荣龄一边走,一边感慨,要不是地上仍潮湿难行,昨夜罕见的雷雨,她与荣宗柟通宵达旦的逃难倒真像一场魇人心魂的噩梦,没留下任何印记。
快回到原处,刚要与荣宗柟分享手中不小的收获,荣龄忽听到一道迥异于水滴落入草叶间的细响。
她脚下骤停,甚至屏住呼吸以便更精准地辨认那响动究竟出自何物,或何人。
“啪!”一截松枝叫外力拂断,发出利落的脆响。
荣龄耳廓微动,快速辨清那折断的松枝来自距地面约六尺处,六尺…正是成年男子肩臂的高度。
指随意念转动,顷刻已有一枚栗子如雷火弹般急速射出。
栗子钻过重重松枝,几息后传来“铮”一记重击。是…金属。
荣龄心中警铃大作,正要摆出架势即刻迎敌,对面已认出那记“佛手莲心”,唤道:“可是郡主?”
万文林?他来得这样快!
荣龄呼出一口气,暗自庆幸未手快扔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榆钱与栗子。
冲那头嚷道:“文林,你找找脚边,将那栗子再捡回来。”她只找到小小的八颗,这当口可是一颗都不能少。
因而待二人汇合又再找到小憩中的荣宗柟,荣龄手中便又是八颗深褐色的栗子。
见多了一人,荣宗柟也瞬间警惕。
但下一刻,他便认出那是荣龄去保州时,被派回大都向他禀告的亲信。荣宗柟作为储君,繁杂事务都需细细记在心头,因而他几乎毫无停顿便称呼万文林,“万将军?”
荣龄把榆钱与四颗栗子递给荣宗柟,“毕竟是亡命天涯,我怕一个人挡不住千军万马,因而沿路留下记号,找来帮手。”
只是怕人多暴露行踪,便只命万文林一人前来。
荣宗柟接过,半点没犹豫地嚼起生涩的榆钱与栗子,三两口咽下,“孤歇得差不多了,咱们这便启程。”
三人翻越陀螺峰,于晌午时分到达陀螺峰与圣安峰间的垭口。
日头已高,蒸得高处的松枝间水汽尽失,又是干爽、翠绿的一片。然而林间又是另一番风景,因枝叶过分繁茂,阳光无法透入,地上仍潮湿难行。
更难受的是,此时的温度虽不能使地面干透,却也让湿土吐出不少水汽,湿热水汽聚在林中,叫人没走一会便闷得慌。
只是再闷,逃亡中的三人也不敢停下步伐。
他们前行不辍,很快便要翻越垭口,进入最后的圣安峰。
可这时,荣龄与万文林忽齐齐停住。
自垭口俯瞰,万顷松涛在春风骀荡中起伏如涛。但在那深浅变幻的绿色中,荣龄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海浪般涌动的内力。
喉头不自觉地发紧,手也按上佩在腰间的玉苍刀。
“郡主,你与殿下先走,属下拦住他们。”万文林的动作更快些,寒光闪闪的镔铁刀已出鞘。
荣龄暗自计算一番对方与自己的距离,再估计翻过圣安峰,到达北直隶大营需要的时间…
一个时辰,需拦住哈头陀一个时辰。
万文林的功夫胜于她,照理,留此处更合适。
但荣龄的脑海中直觉地浮现白苏鬼魅一般的辞句——“荣龄,你自我这抢走的一切,我都要一样一样,亲手拿回来…”
或许哈头陀此行并不为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