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变得凶蛮而近乎狂暴了,他嘶声道:“你们要反悔?”
“谈何反悔?”仆役很平静:“贸易本图重利,要是江南的冶铁作坊真能铺开,利润必然大大下降,商人们唯利是图,三大王也无力阻止。”
萧侍先的火气愈发上涌,偏偏又一时说不出话来,因为有的话实在是明说不得的,尤其是有关于铁器贸易的、要命的话题!
要知道,在仁宗年间,宋辽两国就曾因西夏爆发过冲突;除了外交纷争军事摩擦以外,双方还纷纷祭出了贸易制裁的手段;契丹禁止对大宋输出铁器,大宋反手就对契丹禁运了茶叶和丝绸;后来冲突缓解,贸易恢复,但高层痛定思痛,决心一定要大笔投入,完全解决被敌国卡脖子的问题;于是带宋开始投资铁器,契丹开始投资丝绸茶叶,双方都搞起了产业自主化。
不过,在中世纪神奇的匹配制度下,两国关了的发挥都一如既往的稳定;如果说一开始大概还真能往产业中投点钱,那么几年下来以后监督松懈,经办的官僚很快找到了妙妙窍门——技术突破、自主生产实在过于困难,为什么不走私一点敌国的铁器/丝绸,直接交上去当作科研进步的伟大成果呢?
反正商品又不会说话,只要上下打点妥当,谁知道这玩意儿是怎么造出来的?
躺着吃朝廷经费赚一笔,私下倒卖还能赚一笔——一笔买卖倒腾出两笔收入,简直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大肥羊;几十年以来,这种上下勾结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经成了许多权贵掠夺财富的重要法门,维系关系的命脉行业,灰色收入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正是如此,带宋技术突然突破的噩耗,才会骤然激发起萧侍先的巨大愤怒,乃至恐慌:
——不是说好了大家一起躺平一起摆的吗?怎么你还自己卷上了呢?拜托我们都是说说嘴嗨的,怎么你还真搞起独立自主来了?
我不能接受!
你卷不要紧,可现在你突破了冶铁技术摆脱依赖,那老子的走私贸易还怎么做?走私贸易做不了,上上下下的人岂不是都要喝西北风?上上下下喝西北风还不要紧,万一贸易萎缩凑不齐丝绸,他们该怎么给朝廷交代?
——你卷个x呀!
仅仅是刹那之间,买办对于卷王的由衷愤恨便油然而生,几乎冲爆了所有的理智——但还好,萧侍先及时反映了过来。他强自忍耐,反复吐气,总算没有在南朝的人面前露出太大的失态——虽然已经相当失态了。
他闭目片刻,再次睁开,眨也不眨的盯住了面前的人:
“说吧,你偷偷摸摸地来交代这些,到底是想做些什么?”
被派来的心腹仆役再次行礼,神色恭敬之至:
“回禀枢密,我家大王特意派小人通报,正是另有要事,盼望与大王合作一二。”
第53章 地位
蔡京与苏莫达成一致,同意使用某些“特殊方法”应对契丹使团之后,小王学士就正式接下了外交接待的差事;所以连日以来,都在忙着朝廷的公务——学习礼仪、了解掌故、熟悉迎来送往的各项习惯;忙得几近脚不沾边,连《古文尚书》讨论的组会,都不能不暂时停止,留待来年举行;倒是苏莫无所事事,在思道院的实验告一段落之后,又开始每日散淡,继续与陆宰大谈特谈尚书证伪的一百条全新妙妙思路。
按照两国接待的惯例,契丹使团原来是客,小王学士则是主家的代表;为了表示对远道贵客由衷的热忱,在使团跨过汴水之后,朝廷的主官就要派人慰安顿问,馈送亲笔写就的诗赋,慰问一路风尘之苦;当然,两国之间在文化领域的暗战,也就至此展开——接待的主官作诗之后,契丹使团照例需要唱和;唱和的诗歌会被紧急送入汴京,再由主官敷陈吟咏,又作新文——这种你来我往的文字较量甚至可以持续十余回合,直到一方弃笔认输,不能不低上一头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