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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宅门里规矩最重要。
“少奶奶做错了事,那也是家法处置,二爷可不要冲动,坏了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那就不算周家人,得从族谱上划出去。”
这意思便是若他私自处理了阮玉清,他周豫林便要从遗嘱中划名。
白州城外头有座山,若建铁路,那座山就要炸。
那座山的山头地主便是周豫章。
周豫章想把这座山给谁,谁就能拿到商会会长的名头,那座山在遗嘱之一。
周豫林捏紧了拳头沉寂下去,冷笑道,“少奶奶,好一个周少奶奶。”
“男人也能当少奶奶。”周豫林踩在碎裂的瓷片上愤怒的青筋暴起,“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玉清板正跪在祖宗牌位前,轻声道,“邓管家,打吧。”
邓管家:“少奶奶,老爷说,怕您身子挺不住,在这面壁一夜,闵少好歹是周家人,您下手未免太狠了。”
玉清轻声说是。
他跪在祠堂前,看着香灰慢慢掉落。
邓管家说,老爷的病又重了,早晨吐了血,约莫就是这个月的事。
爹要死了。
玉清这辈子没有爹。
他出生在阮家,高门大户的人家,母亲叫柳香。
唱戏的,卖嗓子卖身子,自然也是贱籍,即便是大着肚子被抬进阮家仍旧不被重视,阮家光姨太太便有十一个。
柳香的出身不好,却读书认字,她给早产的儿子取名玉清。
白玉一样清白。
玉清继承了母亲的容貌,眼仁下的一枚痣像是勾人魂魄的棋,三岁时,他便看着柳香被几个姨太太扇耳光,还要跪着敬茶。
玉清那时不懂,只知道她们都叫自己‘婊子生的’
玉清聪慧,四岁便开蒙了,但大太太不许他读书,玉清是抱着扫帚在墙角听的课,冬日里被冻的脚踝肿起来,仍旧想听,他喜欢听书,喜欢学这些。
长大些,哥哥姐姐们便命他帮着抄写课业。
娘呢,她是十二姨太,自从生下了玉清以后,容颜苍老,住在阮公馆最小的屋子里,日日等着阮老爷有朝一日想起她。
直到玉清逐渐长大,忽有一日来阮公馆做客的科长说他长的不错,让他去斟茶。
深夜哪有斟茶的,娘不让他去,反而找出她多年未弹的柳琴,慢慢的去了客人的房。
娘不让他再去前厅了,反而因为伺候了来家里的客人又逐渐得了阮老爷的青睐,说她生了孩子被冷落多年,好像味道又变的不一样了。
十二姨太重新得宠没几天,大太太便说她得了脏病,不给治不给瞧,随便安了个偷汉的名头打死便连带着杂种赶了出去。
玉清的身子太瘦了,背不动母亲的尸体。
他为了护着母亲不被打死,身上早已伤痕累累,只是母亲有些老了,来不及流泪便咽了气儿。
大雪天他背着母亲还没僵硬的尸体走了很远,连买个棺椁的钱都没有。
最后他在寺庙里偷了草革,裹着母亲的尸体默默等死。
黄包车一个接一个的从面前走过,玉清想要讨一些给母亲下葬的钱,但他的脚踝肿的太严重,冻坏了,被店家赶着都走不动。
卖包子的人宁可把包子给狗,也不肯给他吃。
卖报小孩穿梭在巷口举着报纸喊着‘杜科长升到局长啦,和阮家携手卖烟啦——港口能进烟啦——’
玉清记得那些男人都去过母亲的床,连老爷子也不正眼瞧他,因为他长得一点都不像阮家人,谁知道柳香曾经都伺候过多少人。
玉清搂着他娘的草革,想要找个地方挖个坑埋掉自己算了。
一辆黄包车去而复返。
几枚银元落地,男人的声音沉稳,轻声问他,“给你母亲买个棺材吧。”
玉清捧着银元,一瘸一拐的跟上黄包车,“先生,您买我回家吧,我什么都愿意干,您为我母亲收尸,我愿意跟着您,肝脑涂地。”
“肝脑涂地太吓人了。”男人笑笑,轻声道,“为你母亲买个棺材,到周家来找我。”
玉清见过气派的宅院。
周家有不输阮家的家财,只是没人为官,手中无权。
他去时,穿着破衣裳,大太太还活着,以为这是老爷在外面招惹的男人,尖锐的嗓音骂的刺耳。
邓管家带他到偏房,他从白天等到黑夜。
他以为,周老爷是看上了他的容貌,既然是救了母亲,他愿意报答。
周老爷深夜而来,转身却瞧见他准备脱衣,只严肃的命令他穿上,他说,“我儿,应该和你一般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