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工作安排好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舒照刚好在茶乡附近,租了一辆车星夜兼程赶过来,车就停在当初跟阿声回来吃杀猪饭那个地坪。
舒照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在人群里不算突兀,棒球帽防风,口罩隔绝烟雾。他在茶乡待了三年,已能讲一口西南官话,只是不会跟阿声用,就像她学会了粤语,也跟他讲不来。
半天下来,参与葬礼的人都知道了他是阿声的男朋友,问是什么工作,他只含糊说在单位上班。
乡下人对工作认知只有两种,体制内或体制外,一听是前者,都带了几分看国家良才的欣赏或嫉妒。
过了中午,阿声问他能不能接一下她的舅舅和小姨,他们已经飞抵昆明,正搭高铁赶往茶乡。
舒照本意上茶乡去接人,那边听说从山寨到茶乡高铁站单程得三四个小时,不劳烦他跑那么远。他们像阿声一样打网约车到镇上,让舒照到镇上接他们就行。
晚上九点多,舒照在镇上接到了阿声的舅舅和小姨。
小姨见着人便说:“本来想让司机直接送到村里,太晚了,加钱他都不想走。只得麻烦你一趟了啊,舒队长。”
阿声提过舒照就是帮忙催办家里旧案的警察,前不久还升了中队长。
“阿姨,在家里我就是晚辈。直接喊我舒照或者阿照就行,听着亲切。”舒照给舅舅敬烟,说:“寨子有点偏,大晚上司机敢开去,就怕你们都不敢搭。”
舅舅看了一眼低调的软玉溪,说:“一路过来,确实比我们老家山多林密,沿路隔好远才有一个村子。”
舒照:“这边到处都是原始森林,比我们那边的山岭要幽深茂密。晚上一个人开车确实会有点害怕。”
回寨子的路上,白天竹林的绿波全成了黑魆魆的影子,像一个个可以吞噬万物的黑洞。
小姨问:“你以前来过这边吗?”
舒照:“三年前跟阿声来过一次。”
小姨倒是意外舒照和阿声相识之久。
舒照:“这边比较偏僻落后,阿声能靠读书走出去很不容易。”
小姨感叹:“是啊,本来她是不用受这样的苦,命就是这样了。”
舅舅说:“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黑夜给山寨上了一层浓重的浆,让它看起来更为破旧。阿声的舅舅和小姨作为游客,可以当做体验边寨民俗,作为亲属,只看到贫穷与落后。
虽说白事不请自来,原本认亲时外婆家人也特地避开了阿声的老家,心底总归有疙瘩。他们大老远赶来,足见倪家人做事体面,对她这个“半路外甥女”很重视。
阿声作为独女,操持葬礼,实在分身乏术。
舒照并非初来乍到,交流流利,处事灵活,主动请缨帮她接待舅舅和小姨。
乡邻也渐渐看出这个年轻男人的能力与份量,虽然看不清面庞,身板就足够令人踏实。
族人重生轻死,守灵夜是一群人围坐在火塘边,唱歌喝酒,送别逝者。
阿声妈不再是躺在棺材里不会呼吸的躯体,而是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的形象。她将搭载众人的零星记忆,弥留人间,直到在场的这些人也同样离去。
阿声从她妈上了70岁之后,每年都给自己做她即将离去的思想准备,到她真的告别那天,阿声才发现准备远做不好,会出现各种未曾预料到的情绪。
舒照从外面打完电话回来,挤到阿声身旁坐下。
他的口罩依旧嵌在脸上,白天憋了一天,晚上光线昏暗,终于扯下一截,露出两只鼻孔,不伦不类地透气。
村寨的管理力量有限,没人强调戴口罩,基本恢复以前的正常生活。
阿声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目光涣散,扭头木然地扫了他一眼,反而问他累吗。
舒照说:“我熬惯了,怕你累。”
他已经送她舅舅和小姨回房休息一会。他们到底是中年人,没青年人能扛。
“我还好,”阿声用鞋底磨磨老旧的地面木板,茫然地说,“你小时候是怎样过的?”
舒照失去父母时懂事又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毫无征兆的打击应该比她现在还大,不仅仅是精神上,他还永远失去物质依傍。饥饿和居无定所带来的痛苦,并不能用心理安慰消除。
相较之下,阿声只用承受精神之苦。
男人之间很少诉苦,只有雨过天晴后,才会在谈笑风生时说老子当年竟然跨过了那道坎,往日痛苦再也不足一提。
舒照做惯了保密工作,对过往守口如瓶,就连他的身世,也是打着“我有一个同事”的幌子。
要是别人好奇,他指定推托一句“忘记了”。阿声不是别人。
舒照:“当时只想着有饭吃,有衣穿,有不漏风漏雨的房间睡,其实没力气想爸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