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西迪真开始一字一句说他怎样犹豫,又怎样在犹豫后还是选择离开的时候,我下意识想回避,一点也不想听。
一点也不想重温。
陈西迪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中带着点恳求的意味,他的声音随着我手的抽离戛然而止。张一安?他小声叫我的名字。我的手在半空中攥紧,大拇指用力压着食指的关节,我看着陈西迪的脸。
陈西迪的表情像是有片刻的迷惘,然后意识到了什么,无措地盯了我一会儿,又下定决心重新握住我的手,掰开我的手指,和我双手十指交叉,再度握紧。
我的指尖顿了一下,两三秒,然后也轻轻握了回去。
我叹了口气,把陈西迪拉过来一点,揽过他。陈西迪调整了下坐姿,我把下巴放在他的温热的颈窝。我不知道是谁更需要这个拥抱,也许是陈西迪,也许是我,也许我们两个都需要。
“继续说吧。”我说,“我在听。”
陈西迪像是很有自知之明,声音低低地给我预告:“我要说一些很坏的事情。”
我说,你说吧,你干都干了,还怕说是怎么着。
陈西迪笑点和他冷笑话品味一样莫名其妙,反正他在我这句话说完后笑了两声。他的脖颈处有稳定温暖的血液脉动,随着笑声有点震颤,那份震颤也传到我的身体。
我闭上眼睛,在陈西迪莫名其妙的笑点里感受到一丝莫名其妙的安心。
于是我重复一遍,继续说吧。
陈西迪讲完了他离开善茶木的始末,讲完了他抽那一地烟时的心绪,然后就闭嘴了,有点不安地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想转过头看我。但是受到我胳膊的阻碍,还是没转过来。
陈西迪轻轻挣扎了两下,也不动了。他向后仰靠在我怀里,说,张一安,我知道我干的是一件蠢事,选的也是错的选项,可是当时好像没有正确答案,只有一个错误项,和一个更错误的选项。
我问他,哪个是更错误的选项?
陈西迪慢慢说,毁掉你,是更错误的选项。
我说,你选的不就是这个吗?
陈西迪身体抖了一下,有些急切地开始挣扎,想转过来看我。我把他抱得更紧,我说,陈西迪,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就那样消失了,难道我就会很好吗?
我又低声问了一遍,难道这样我就会很好吗?陈西迪,这才是最坏的、最错误的选项。
陈西迪胸膛在起伏,他有些艰难地转过上半身,张一安——
我说陈西迪你真的,真的蠢的不行。
蠢的不行的陈西迪在我怀里不动了,像是开始了新一轮的反思。
我把额头抵在陈西迪的后颈,闭上眼睛。陈西迪这人其实特别泾渭分明,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修过什么佛法,不想让自己的因果沾染任何人,包括我。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情不是他一走了之就能好起来的,没人能在对方这样抛下自己后会觉得这是好事一桩。这是最坏、最差的选择,没有之一。
“我当年是你男朋友吗?”我问。
陈西迪说,是。
我腾出一只手,把脖子里的唐卡拽出来,陈西迪的视线落在轻轻晃动的唐卡上。
我说,你当时给我求这张唐卡的时候,还说我是你的家人。但是陈西迪,没有人可以这样对自己的男朋友和家人。你甚至不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那摆在你面前的当然只有两个错误选项。因为我不知道,你不愿意跟我商量,也没打算让我和你一起面对,所以正确选项就不会出现。
陈西迪屏息,手又在用力攥紧我的胳膊。我说,能听明白吗?
过了很久,陈西迪点点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了句,能。
我说,能就行,不算太笨。
陈西迪勉强笑了一下。我把唐卡塞回衣服里,重新把陈西迪抱紧一点。
陈西迪半躺半靠在我怀里在想什么事情,也不说话,也不继续讲。我晃了晃他,说,怎么不讲了?你离开善茶木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