摹北门外的地形――他去过三次,都是跟狩猎队。那里有片缓坡,坡下是冰裂谷,凶兽从裂谷里钻出来,沿着坡往上冲。箭奴就站在坡顶,背后是城墙,退一步就是死,因为城墙上的守军会放箭,射退下来的箭奴。
没有退路。
要么射死兽,要么被兽咬死,要么被自己人射死。
凌烬右手虚握,做了个拉弓的动作。弦绷紧,臂肌收缩,视线聚焦――三十步,雪原狼,左眼。放。
虚空中,箭离弦。
他仿佛听见箭啸,短促的,尖锐的,然后没入皮肉的闷响。雪原狼倒下,血喷在雪地上,冒着热气。
可那是雪原狼。
明天来的,可能是冰齿虎,是铁脊熊,是吐息能冻裂岩石的寒蟒。他只有一截断箭,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的破弓――箭奴的弓都是城防军淘汰的次品,弦松,弓臂歪,射三十步就飘。
凌烬突然想笑。
他就真的笑了,声音很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哭,又像咳。隔壁那断腕的囚犯听见,吓得往后缩,脊背撞在墙上,咚一声。
笑完了,凌烬抬手抹了把脸。
脸上干的,没泪。他本来就不爱哭,小时候阿娘走的那晚没哭,后来在流民营饿得啃树皮没哭,第一次杀人――杀的是个想抢他猎物的匪徒,箭从眼眶贯进去――也没哭。
哭没用。
他重新靠回墙角,右手摸进怀里,握住那截断箭。铁腥气往鼻子里涌,他深深吸了一口,吸进肺里,让那股锈味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断箭在握。
弓还没有,但明天会发。箭……箭奴的箭是统一配的,每人十支,回收制――射出去的箭要自己捡回来,捡不回来,下次就少一支。十支箭用完还没死,可以领新的,但大多数箭奴活不到用完十支。
凌烬拇指摩挲着断箭的箭杆。
裂缝的凹凸感硌着指腹,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计算:弓弦张力,箭重,风向,风速,目标的移动轨迹,肌肉的发力顺序,呼吸的节奏……
一样一样,拆开,重组。
他在心里射箭。一箭,两箭,三箭,射向虚无的凶兽,射向黑暗里的眼睛,射向高墙上那个披白裘的身影。
箭箭落空。
但他不停,继续射。虎口被弦割裂的痛感,箭离弦时的震颤,箭杆裂开时细微的异响――所有这些,在脑海里反复重演,直到变成一种本能,刻进骨头里。
夜更深了。
死牢顶上的通风口透进一丝极淡的光,不是天光,是城墙上的火炬反光。那光在石壁上投下一道颤巍巍的影子,像鬼手,慢慢爬,爬到凌烬脚边,停住。
凌烬睁眼,看着那道影子。
看了很久,突然抬手,用断箭的箭头在影子边缘划了一道。
石粉簌簌落下。
他收手,把断箭揣回怀里,翻身侧躺,脸对着墙壁。石墙冰凉,贴着额头,能让人清醒。
明天。
他闭上眼,最后一次在心里默念箭术的要诀:眼到,心到,手到。箭出,无悔。
然后睡去。
梦里没有雪原,没有凶兽,只有一支箭,在黑暗里飞,一直飞,飞向看不见的尽头。
而左手那道疤,在睡梦里,悄悄发烫。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