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道虽然被降了职,但他在朝堂上的势力还在。他的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他的银子和人情撒出去,总有人愿意替他卖命。被降职后的头几日,他称病不出,闭门谢客,连内阁的值房都不去了。有人以为他要就此沉寂,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沉到底,再也没有动静。但陈彦允知道,他不是沉到底,是在蓄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躲在暗处舔舐伤口,等伤口好了,会扑出来咬人,比从前更狠。
他在朝堂上联合了一批对徐阶不满的大臣,公开与徐阶对抗。这些大臣有的是因为徐阶挡了他们的升迁之路,有的是因为徐阶的门生占了他们的位置,有的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冯远道将他们捏合在一起,拧成一股绳,虽然粗细细不一的绳子,但拧在一起,总比散着有力。他们在廷议上公开质疑徐阶的政令,在奏折中暗指徐阶结党营私,在私下里散布徐阶“老糊涂了”“该让贤了”的论。徐阶在朝堂上经营了三十年,门生遍布天下,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当面顶撞过。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个笑呵呵的、与世无争的老首辅,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东西。
徐阶请陈彦允喝酒的那日,下了一场春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徐府的花园里种了一棵海棠树,正值花期,粉白色的花朵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花瓣落在青石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徐阶在小花厅里设了酒席,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个。酒是绍兴的黄酒,温过的,冒着热气,酒香在湿润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窗外雨打海棠的味道,让人心神微醺。
徐阶端起酒杯,敬了陈彦允一杯。陈彦允也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酒过三巡,徐阶放下酒杯,靠在椅背里,看着陈彦允,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打量一件用了很多年的旧物——你知道它好,但你也知道它总有一天会旧。
“彦允,我待你如何?”
陈彦允放下酒杯,看着徐阶。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不低。“恩重如山。”这四个字不是客套,不是恭维。徐阶对他确实有恩——提携之恩,知遇之恩,信任之恩。没有徐阶,他走不到今天。
徐阶点了点头。“冯远道是我的门生。当年他进士及第,是我亲自点的翰林;他外放知县,是我替他谋的缺;他调回京城,是我在内阁替他说的话。我待他,不比你薄。”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但他忘恩负义,想要我的位置。我不想跟他斗,但他逼我。”他放下酒杯,看着陈彦允,目光里有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彦允,你帮我这一次,我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海棠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青石路面上。陈彦允的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思量什么。
“徐大人想让我怎么做?”
徐阶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朝堂上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站在我这边。”他顿了顿,“等冯远道倒了,我上你为太子太傅。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我谁都不给,就给你。”
陈彦允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酒是温的,透过瓷杯,将他的指尖捂得暖暖的。他将酒杯举到唇边,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他放下酒杯,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好。”
徐阶笑了,笑得很畅快。他拍了拍陈彦允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个值得信赖的晚辈。“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他没有注意到,陈彦允放下酒杯的那一瞬间,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不是感激,不是承诺,是一种更远的东西。
回到陈府时,雨已经停了。夜色如墨,院中的青石路面上积了一摊一摊的雨水,映着廊下的灯笼,像一面面碎裂的铜镜。翠屏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圈。陈彦允换了湿衣裳,去了书房。顾锦朝已经在书房等着他了,桌上放着一盏热茶和一碟桂花糕。她看到他进来时面色如常,但眼底有思索的痕迹。他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将今日徐阶请他喝酒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顾锦朝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
“三爷,徐阶不是在帮你,他是在利用你。”她不是质问,是陈述,是在提醒他看清这件事的本质。冯远道是徐阶的敌人,陈彦允是徐阶的刀。徐阶要用这把刀去砍他的敌人,砍完了,刀是收归鞘中,还是弃之不用,那就不好说了。
陈彦允点头。“我知道。”顾锦朝问:“那三爷为什么还答应他?”陈彦允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透过那片黑暗看向很远的地方。
“因为我要的不是太子太傅。”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我要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