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都起来。”
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别动不动就鞠躬下跪的。
我说过,我不习惯这样。”
赵大虎第一个直起身,其他人也跟着直起来。
张不言扫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算笑的笑容。
“饭快凉了,”
他说,“都回去吃饭。
粥凉了不好喝。”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有人抹着眼泪笑了,有人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们回到桌边,端起碗,继续喝粥。
这一次,喝得慢了一些,不那么急了。
好像他们突然意识到,这顿饭不是最后一顿,以后还有,还有很多很多顿。
张不言回到槐树下,端起自己的碗。
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他喝了一口,米粒在舌尖上化开,野菜的清香在口腔里弥漫,猪板油的油脂让整口粥变得醇厚而温暖。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院子里这些人。
赵大虎蹲在灶台边,正在给新来的那个木匠李老实添粥。
李老实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捧着碗,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刘石头和王铁柱坐在墙根下,两人共吃一碟咸菜,你夹一筷子,我夹一筷子,谁也不多抢。
孙老六把自己碗里的粥分了一半给旁边一个孩子,那孩子不肯要,他硬塞过去,板着脸说“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然后自己端着半碗粥,喝得津津有味。
女人们围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低声说话,偶尔出轻轻的笑声。
周氏已经不哭了,抱着婴儿,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她喝粥。
婴儿的小嘴一张一合,吃得吧唧吧唧响,嘴角流出来的粥被周氏用手指抹回去,一点不浪费。
孩子们最开心。
小虎喝了两碗粥,肚子撑得圆滚滚的,但他还想去舀第三碗,被周氏瞪了一眼,缩回了手,嘿嘿笑着,跑到院子里追萤火虫去了。
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光影。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灶膛里的余烬还在着暗红色的光,偶尔“噼啪”
一声,炸出一朵小小的火星。
张不言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赵大虎、周氏、小虎、刘石头、王铁柱、孙老六、李老实一家五口,还有那些他还叫不出名字的人。
二十多个人,二十多张脸,每一张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但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种光不是油灯的光,不是月光,是从眼睛里自己出来的。
是希望。
是活着的感觉。
张不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干了太多的活——锯木头、补屋顶、修门、递稻草、搬粮食、舀粥。
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巴和木屑,手背上划了几道口子,虎口磨出了一个水泡。
这是干活的手。
不是神使的手。
他不是神使,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误打误撞穿越到这个鬼地方的快递员,手里只有一些不值钱的现代小玩意儿,和一张说不清来由的快递单。
他没有什么法力,没有什么神通,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这些普通人,把他当成了神。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在绝望的尽头,任何一根稻草都会被当成救命绳。
而他,恰好是那根稻草。
张不言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
夜风吹过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更远处是野狗的嚎叫,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灶膛里的余烬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缕青烟从灶房的烟囱里飘出来,在月光下袅袅升起,消散在夜空中。
他睁开眼,看着那些正在收拾碗筷的人。
周氏带着女人们洗碗刷锅,赵大虎带着男人们搬桌子扫地,孩子们帮着递碗递筷子。
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干得很起劲,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些人,以后就是他的班底了。
张不言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不是员工,不是手下,是班底。
是跟着他一起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人。
他需要他们,就像他们需要他一样。
他给他们粮食和住处,他们给他忠诚和劳动力。
这不是交易,是共生。
他要在这个世界立足,光靠一个人是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