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照在那道刀疤上,照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你守了三天三夜,死了十九个弟兄,换了几千百姓的平安。”
张不言说,“你要是逃兵,这世上就没有不逃的人了。”
赵大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刀疤流到下巴,滴在干草上。
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流着,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理解了之后的释然。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棚子。
月光照在他宽阔的背上,照在他微微佝偻的肩膀上。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走在一个全新的路上。
张不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正房的门口,然后慢慢坐回干草堆上,靠在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旁边。
月亮已经偏西了,星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夜风吹过院子,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张不言拿起那个空了的陶罐,放在鼻尖闻了闻。
酒味已经散了,只剩下陶土的气息,潮湿的、朴素的、带着泥土的芬芳。
他把陶罐放在一边,仰头看着星空。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
在现代,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星空了。
城市的光污染把星星都淹没了,偶尔看到几颗,也是稀稀拉拉的,像掉了几颗牙的嘴巴。
这里的星星不一样。
每一颗都很亮,每一颗都在眨,像是在跟他说话。
张不言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赵大虎刚才说的那些话。
守了三天三夜,死了十九个弟兄,换了几千百姓的平安。
然后被诬陷、被追杀、家破人亡。
这种故事,他在电视剧里看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太假了”
“太狗血了”
。
但当这个故事从赵大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才现,现实比电视剧残酷一百倍。
电视剧里,好人至少有好报。
现实里,好人的下场往往是家破人亡。
张不言睁开眼,从车斗里摸出那个神秘的包裹纸箱,打开,取出那张快递单。
月光照在快递单上,“诸天万界,使命必达”
那行小字在黑暗中微微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快递单折好,塞回纸箱,把纸箱放回车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不知道那张快递单是谁寄的,不知道“天道”
是什么意思。
但有一件事他越来越清楚了——他在这里,不是为了送货,而是为了改变什么。
改变这些人的命运。
改变这个吃人的世道。
至少,让赵大虎这样的人,不再家破人亡。
张不言在干草堆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很薄,有些地方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旧棉絮。
但比前几天盖的那条好多了——这条是今天在县城新买的,虽然不厚,但干净,没有霉味。
他缩了缩脖子,闭上眼睛。
夜风从棚子的开口处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不知道是夜鸟还是野狗的声音传来,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慢慢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张不言是被粥香唤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棚子的开口处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走出棚子。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周氏带着几个女人在灶房煮粥,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清晨的天空中飘散。
赵大虎带着男人们在搬东西——昨天买回来的粮食要搬到正房的粮仓里,一袋一袋地扛,干得满头大汗。
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小虎追着一只蝴蝶,追到墙角,蝴蝶飞过了墙头,他踮着脚尖也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赵大虎扛着一袋粮食从张不言面前走过,看到张不言,咧嘴笑了一下。
“先生,早!”
他说,声音洪亮,精神头十足,完全看不出昨晚哭过的痕迹。
“早。”
张不言说。
赵大虎扛着粮食走进了正房,出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张不言面前,压低声音:“先生,今天我去县城,要不要再递一次帖子给周大人?”
张不言想了想,摇头:“不急。
让他再等等。”
赵大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继续去搬粮食。
张不言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