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墙上不断地晃,一层叠着一层。
走了三个时辰之后,血霜开始数自己的脚步。
不是为了记路,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开始看不清前面的路了——不是黑,是晕。
她的舌头肿起来了,贴在口腔里,像一块塞进去的布。
走到第五个时辰,她第一次摔倒。
不是绊倒,是膝盖忽然就软了,整个人往前扑,脸撞在湿滑的石头上。
她趴在那里,闻到石头的味道——腥,热,带着一股矿物的锈味。
她想喝水。
这个念头来得很清楚,清楚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这一辈子打过很多仗,断过骨头,挨过刀,她从来没有在打仗的时候想过水。
现在她想。
牵链的哥布林把她拽起来。
“走。”
她站起来,继续走。
隧道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出来的时候,血霜的衣服是湿透的,皮肤是黏的,喉咙是干的。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抹到的是汗和泥的混合物。
她抬起头。
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
暗红色的河在黑色的石地上蜿蜒流过,河的两岸是连成一片的工坊,炉火从里面透出来,把半边天烧成橘红;空气里飘着铁锈、焦炭、硫磺、血腥四种味道混在一起的味道。
没有太阳,没有云。天上只有一道灰白色的裂口,很高,很远。
魔渊。
魔渊的军营不住帐篷,住洞。
天壁裂口往下走,两侧的岩壁被凿出一个个方形的窟窿,窟窿口挂着兽皮,夜里拉下来,几万人就挤在里面。
越往下越热,从裂口灌进来的风裹着一股腥气,一路往下沉,沉到底层的时候已经浓得化不开,黏在皮肤上,一层一层地糊。
血霜被牵着往下走。
她走得很慢。不是不想走快——是她的左手。那只手从落雁那夜起就一直断着,没有接。走一步,那只手晃一下,晃的时候骨头在里头磨。
牵她的人不管她慢不慢。走得慢了就拽链子。
她也没有低头。
从进裂口到现在,她一直抬着头。这不是硬气——是她在记路。她这辈子进过很多陌生的地方,每一次进去都要先记住怎么出来。
她记了大概三百步。三百步之后,她放弃了。
因为这条路没有人能走出来。
俘虏营在渊底的最下一层。
那不是营——那是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栅栏,没有帐篷,没有草。就是一片石头地,几千人坐在上面。
血霜被牵过去的时候,那些人抬起了头。
她认得他们。
那些人里有一半是她带出来的兵。
前锋营的、中军的、还有傅翎手下的那一批。活下来的都在这里,坐在地上,被反绑着手,每人脖子上挂着一根绳。
他们看着她。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脖子上那根绳。绳子的另一头握在魔军手里。
谁开口,就拽谁。
血霜在他们中间走过去。
她走的时候在数。她数了大概有两百多个。落雁那夜带出来一千八百,过沼泽剩一千八,打到最后剩不到五百。现在这里两百多。
剩下的那些,她不知道在哪。
她也不想猜。
她被牵到空地边上的一个位置。
那里有一根木桩。木桩不高,到人的腰。
牵她的人把绳子拴在木桩上,然后就走了。
血霜站在那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不是她想坐,是腿撑不住了。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昨天在沼泽里泡了一夜,今天走了三天的路。
她靠着木桩坐着,把左手搁在膝盖上。
她抬头看了一下。
渊底没有天。上面是一片石头,石头缝里漏下来一点暗红色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低下来。
她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事——她在盼。
盼什么她不知道。可能是盼凝雪不要来。
她盼了很久。
夔魔是半夜来的。
血霜是先听见脚步声的。
那个脚步声很重——每一步落地,石头地都闷响一下。整个俘虏营的人都听见了,抬起了头。
他们看见一个东西从上面走下来。
那东西有两个人的高度。肩上宽得像两扇门拼在一起,往前走的时候,前面的人往两边让。
血霜也抬起了头。
她看见了他脸上的黑布。
夔魔走到她面前停住。
他低头看她。
血霜坐在地上,抬头看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话了。
“你左眼,是这里吗。”
她指的是自己左眼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