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平。”凝雪说,“我要是回不来,你就当没见过我。”
她走出去了。
门在她背后合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很沉。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雪刚停,地上的雪是白的,天是黑的。她一个人走在雪地上,脚印一步一个坑,往西边去。
走出大概有三里,她停住了。
前面站着人。
黑压压的一片,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他们没有举火,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站在那里等她。
凝雪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数得出来:那一片人站了很长,长得看不到头。
为首的是个女的,三十出头,一身轻甲,手按在刀上。
她叫江晚。东宫卫队统领。
凝雪看着她。
“谁让你们来的。”
“没有人让我们来。”江晚说。
“那就是抗旨。”
“是。”
“你知道抗旨是什么罪。”
“知道。”江晚说,“但殿下,我们不认那道旨。”
她往前走了一步。雪在她脚下发出很轻的一声。
“殿下,四年前那三百人里,有我。”
凝雪没有说话。
“将军进村的时候,我趴在门板上。”江晚说,“我右腿断了,站不起来,只能趴着。她走过来,蹲下,看了我一眼。”
“她说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江晚说,“她把她的水囊给我了。”
雪地里很静。
江晚单膝跪下。
“殿下,”她说,“我们跟您去。”
她跪下去之后,后面那一片人跟着跪。
三千个人跪在雪地里,膝盖压在雪面上,压出三千个坑。那个声音很轻,但很整齐——扑,扑,扑,一片一片的,从近到远。
凝雪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她的眼睛热了一下。
她这半个月一直在想一件事:她一个人去,死了就死了,是她自己的事。她没有想过会有人跟着她。
“起来。”她说。
没有人动。
“我让你们起来。”
江晚抬起头。
“殿下先答应我们。”
凝雪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短,很难看。
“好。”她说,“我答应。”
三万大军南下用了七日。
三千人南下用了十一天。
慢,是因为凝雪不准快。
她不准骑马——马蹄印比人脚印深,斥候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不准走官道——官道上每隔十里一个驿站,驿站里全是眼睛。
她也不准打旗——三千个人三千张嘴,消息就是从嘴上漏出去的。
她带人走的是老林。
南疆的丘陵地带有一种林子,树挨着树,天上落不下光,地上的雪比外面厚一倍。
人在里面走,脚陷到小腿,拔出来要费很大力气——而且拔出来的那一瞬间,鞋里会灌进雪,雪化了就是水,水再结冰,脚趾就冻在里面了。
走到第三天,队伍开始有咳嗽声。
走到第五天,有人掉队。掉队的人不会被找——凝雪下过令:谁掉队,谁自己往前追,队伍不等人。
她下这道令的时候江晚反对过。
“殿下,那不就是让他们死。”
“是。”凝雪说。
江晚愣住了。
“我们是三千人。”凝雪说,“我们在敌人的地界上。停下来等人,等的是全队。你选。”
江晚没再说话。
走到第八天,开始有人冻伤。
冻伤的人一开始没感觉——脚趾冻硬了,走的还是能走,只是走起来像踩在木头上。
到晚上脱鞋的时候才会发现,脚趾的颜色变了,从白变紫,从紫变黑。
凝雪自己的脚也冻了。她左脚的小趾和无名趾,在第九天的晚上变成了紫黑色。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她把袜子重新穿上,把鞋系紧,继续走。
第十一天,他们到了。
第十二天夜里,凝雪一个人爬上了一座土坡。
坡下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对面是连成一片的营地。营地很大,火把一排一排地亮着,一直亮到看不清的远处。
那就是俘虏营。
血霜在里面。
凝雪趴在雪地上,看了很久。她呼出来的气在面前结成白雾——她怕被人看见,就把脸埋进雪里,让白雾散在雪里。
看了一炷香又看了半炷香。
“殿下。”江晚爬到旁边,“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怎么打。”
凝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坡下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