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天也是站在门外，对不对？」

风从栏杆外面吹进来。楼上的水电又开了一次水，管线在墙里低低震着。十楼阳台没有漏水，地板是干的，妤晴也没有穿着那件湿透的白上衣。

可我还是看见了那条门缝。

我蹲下去摸上次积水最深的那一块磁砖。表面和磁砖缝都是干的。我拿手机对着楼板边缘拍了一张，传给妈妈，说目前没有再滴。起身时，妤晴往旁边让了一点。我们谁也没有碰到，彼此却都注意着那段距离。

「照片看得出来吗？」她问。

「看得出来。现在是干的；等楼上再开一次水，就知道还会不会漏。」

「那再等一次。」

我们并肩抬头。她说的是验水，我却有一瞬间觉得，她今天下楼也是来确认另一件旧痕有没有继续变深。

「对。」我说。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承认得这么快，眼神停了一下。

「所以你有听到我说，不要靠近。」

「有。」

「也有听到我叫你把毛巾放在外面。」

「有。」

「那你为什么还过去？」

我扶着落地窗的手慢慢鬆开。这个问题我在宿舍里问过自己很多次。答案每次都一样难看。

「我拿毛巾过去。」

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那不是答案。拿毛巾只需要放下，不需要碰门，也不需要站在那里。

「可是我没有马上走。」我补了一句。

她垂下眼，看向阳台地板。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光拉得很短，中间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影子的边缘却碰在一起。

「我后来一直在想，」她说，「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我有看到你。」

「我知道。」

「那你下楼以后，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什么？」

「没有道歉。不是在我面前一直说的那种。」她停了一下，像在找不会让自己更难堪的说法，「你回去以后，连一个讯息都没有。」

我愣住。

她看见我的表情，眉头轻轻皱起来。「怎样？」

「我没有妳的联络方式。」

这次换她愣住。

「高中群组不是还在吗？」

「在。」

「那里找不到我？」

「应该找得到。」我说，「可是我不知道妳会不会想收到。」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我又说：「妳那时候叫我回去。我想妳应该不想再看到我。」

「我是叫你那天先回去。」

「有差吗？」

「当然有差。」她的声音忽然重了一点，说完又像怕楼上听见，往落地窗里看了一眼，「叫你先回去，跟以后都不要联络，不是同一件事。」

「可是我做了那种事。」

她把两手握在一起。「我知道。」

风停了一下。楼上的水声也停了。阳台忽然安静，我甚至听得见她外套袖口被手指抓皱的细响。

「所以，」我说，「我才不能当作妳叫我回去，只是叫我那天下午回去。」

「你一直都这样吗？」

「哪样？」

「自己想完，然后就算了。」

我看着她。

「高中也是。」她说得很快，「明明每天都会在公车站遇到，却一次都没有跟我讲话。」

「妳也没有。」

这句话出口，我就后悔了。像在怪她。像我不敢靠近是她的责任。

妤晴却没有生气。她只抬眼看我，神情有一瞬间变得很奇怪，像某句差点说出口的话被她硬生生收回去。

「对。」她最后说，「我也没有。」

她转回去看栏杆外。对面那座公车凉亭从十楼看起来很小。红灯亮着，几个人站在路口，车流从他们面前穿过。我以前站在她身后半步，以为她从来没发现。刚才她说的，却像我们都曾经在等对方先开口。

不可能。我不敢这样想。

「如果有呢？」她忽然问。

「什么？」

「如果你有我的联络方式。」她仍看着外面，「你会传讯息吗？」

我不知道。

想传。当然想。连假结束那晚，我在宿舍床上把手机拿起来好几次，打开那个几乎没人说话的班级群组，再关掉。可如果真的找到她，我会不会按下加入好友，会写什么，我到现在还是答不出来。

「可能会道歉。」我说。

「只有道歉？」

「不然要说什么？」

「可以问我还好不好。」

我看向她。

「也可以说你回学校了，或是水电有没有来修。」她的语速慢了一点，「什么都可以。至少不是突然就没有了。」

「我以为没有消息，对妳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