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现在这地方,在城中村,方便。
工商不查,税没人管。
每个月交几十块治安管理费就行。
营业执照什么的,根本不用办。
广州好就好在,门槛低得不像话。
夫妻俩带两个工人,就敢叫厂。
你看新市这片的巷子,晚上走一圈,哪家不踩着机器?”
“那城管呢?”
李晨问。
“城管只管外面大街。
巷子里的厂,他们懒得进。
只要你不半夜吵人,不往外头堆货,没人搭理你。
不过消防得自己注意。
电线、胶水、油料,别乱放。
真要出了事,第一个死的不是别人。”
邹连梅说:“这个我盯着,我们台面出来的,最烦这种乱堆。
上回在濠畔街,看见有家店,皮料和天那水放一块。
真着了火,跑都没处跑。”
“所以梅姐在,我就不担心了。”
李艳萍回头一笑,“李晨,你这个人呢,就适合往前冲。
后面得有人给你搂着点。
梅姐,你受累。”
邹连梅没答话,只“哼”
了一声。
粿条店在巷子拐角。
三张桌,一台旧风扇,墙上贴着财神爷。
老板见李艳萍来,笑呵呵地擦桌。
“姐,今天带新朋友啊?”
“两个湖南佬,也是做包的。
你给我们来三碗粿条,两份牛丸,沙茶酱多放。”
“好嘞。”
李晨坐下来,风扇正对着吹,浑身汗毛都舒展开了。
“,你在这片混得挺开,老板都认识你。”
邹连梅说。
“我是老客,这条街,从卖布的到修机器的,谁没吃过他家粿条?做生意,先混个脸熟。
以后你们拿货、修机、找工人,都得靠这片的人。
脸熟,好办事。”
“记住了。”
李晨给三人倒茶。
牛丸粿条端上来。
汤清,粿条滑,牛丸弹牙。
沙茶酱咸甜带一点辣,拌开,香得人想把舌头咽下去。
李晨吃得快,一碗见底,汗珠子顺着鬓角滚,李艳萍看得直笑。
“你别跟没吃过饱饭似的,明天见客人,别这副饿相。”
“这不是在你们面前吗,明天肯定斯文。”
“你斯文个鬼,你斯文起来,比不斯文还吓人。”
邹连梅说。
李艳萍“噗”
一声,一口汤差点喷到桌上。
“梅姐,你嘴真损。
李晨在你跟前,跟个二傻子似的。”
“他本来就二。”
邹连梅低头吃粉,嘴角勾着。
李晨不反驳,只把最后一点汤喝干净。
这日子,苦是苦点,但心里踏实。
有碗热汤,有俩能说话的人,还有间等着他们回去踩响的破厂。
下午跑濠畔街,买了一大包工具。
量皮尺、铜模、裁刀、锥子、打孔钳、三把剪刀、两桶环保胶、十卷不同颜色的边油。
回到厂里,天已经擦黑。
李晨把新买的工具一样样摆上台面,邹连梅开了灯,拉把旧凳子坐下,开始打样。
用介刀裁一块软pu,上胶、折边、敲平。
动作慢,但极稳。
李晨在旁边打下手。
递刀、擦胶、端灯。
“梅姐,等我们赚到第一笔,你最想干什么?”
“买台新同步车,那台旧的,踩起来像老牛喘。”
“我想买张像样的床,阁楼那个床垫,中间都塌了。”
“睡塌的怪谁,你晚上像条鱼,翻来翻去。”
“那说明我在思考。”
“你思考什么?思考怎么把沙发睡塌?”
李晨被她怼得接不上话,只闷头擦胶。
阁楼上的旧灯也修好了,黄黄地照着,光从上面漫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
厂子虽破,到底是个落脚的地方。
而明天,第一单,就要上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