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剑榭里男人的气味淡了。
寄扶桑的酒与草腥随夜风散尽,不留君的松冷也未再绕樑。廊下只剩女眷的步声,轻,密,像在小心翼翼地绕开昨夜那间被拆过的房。洛萍捧着药盏,绕过前厅,往剑母的起居去。宁神汤的苦还热着,瓷盖轻轻相碰,她却觉得自己腕上的脉比药更乱。
馨雪仙坐在窗下。素白仍旧,胸前那道雪色随呼吸微微起伏。她接过药,先问的不是药,是人。
「昨夜如虹那厢,可有异样。」
洛萍指尖在盏托上紧了一紧。异样太大——断带、碎镜、裸着的乳、两名男子几乎拆了房樑,以及大小姐不肯出声的哭。这些若一字不漏地倒出来,夫人便要亲自提剑去了。她低下眼,把声音放得很轻:
「回夫人,桌案碰倒了两件,已经收拾过。大小姐受了些惊,此刻歇着。并非外敌入榭。」
馨雪仙看着她。目光深,却没有再追。不是不问,是问不起。剑谱最后一式她翻遍了整座榭,连白珍珑的遗物匣、墙砖、井底都查过,仍是空。残谱像一隻缺了爪的兽,越近「贵客」临门的日子,便越显得这座只有女人的庭院单薄。朝廷的气势,江湖的味道,两样都压在门楣上。她深吸一口气,胸脯在衣料裏轻轻一颤,把药喝尽,只道:「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洛萍退出来,才忽然涌上一件事。
她的小钱袋呢。
那只绣着极浅莲纹的袋,是她在剑榭过冬时夫人赐下的,轻,旧,却被她摸得发亮。回房翻遍枕下、箱底、昨夜换下的衫,都没有。她一点一点把昨日的路在心裏走回去——出榭、入街、竹林、医馆阶前、付钱、同二小姐离开。好像从医馆起,腕上便空了。
她喜欢那个钱袋。喜欢到愿意一个人再走一趟那条偏路。
于是她没有禀告任何人,自己出了山门。
那条通往竹林医馆的路本就没什么人。泥径、疏摊、渐渐密集的竹。她走得快,怀里空空,风却偏爱掀她的领。行过一截旧墙时,那个乞丐的身影又出现了——破衣、湿髮、苍白得艳的脸。游子白驹看见只有洛萍一人,眼底先是一亮,随即是抑制不住的喜。没有紫衣香的鞭,没有第二双会武的眼,这只细腰、这道领口,此刻全是他的视野。
他靠近了些。
今次洛萍看见他了。
两人在竹影里交目。白驹心裏猛地颤了一下。她没有皱眉,没有掩鼻,也没有把视线当成脏东西拨开。只是看着他,然后继续走她的路。这一眼干净得让他几乎忘了自己跪过多少尘土。可他还是跟。一步,又一步,距离从十步收成七步,再收成五步。
洛萍开始焦急。
加快步。他也加快。她听见身后的破衣摩擦声,像一条不肯断的线,绕着她的腰。终于她跑起来。竹叶刮过颊侧,药香越来越近。医馆的青旗在眼前晃动,她扑上去推门——
空的。
堂中无人。碾槌搁在案上,药柜半开,南涯不在。铜铃被她撞得乱响,回音在空屋裏滚了一圈,便死了。她站在阈内喘气,正要回头,后门那处又传来声音。
不是咆哮。是更低的、缺水的呻吟。
「水……水……」
洛萍下意识看向案边的瓷杯。杯里还剩半盏凉茶,她捧起来,指尖战战,还是推开了后门。
潮冷扑面。冀重光仍被缚在柱前,墨髮贴脸,蓝眼睛在暗里亮得吓人。他先看见的不是她,是她手裏的水。整个人往前挣,绳陷入肩臂旧伤,发出干涩的响。他乞求,随即哭——不是完整的哭,是从喉底挤出来的、破碎的气音,像一个活了太久、却已经不记得活着应当怎样呼吸的人。
洛萍心软了。
「别哭。」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稳,「我餵你。别再挣,绳会勒进肉里。」
她靠近。杯沿凑到他唇边。水一沾上口,他便疯狂地嚥,像得了甘露,喉结急促地滚。水沿下颌滴进领口,湿了那片本就脏的白。喝尽以后,他可怜的眸子才真正碰上她——那一瞬间的神色虔诚,像在暗室里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仙子。
「好点了没有。」她问。
他却只重复两个字,轻得像梦魇:「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洛萍心疼得指尖发凉。她看见他手臂与肩上反復磨出的红痕,新迭着旧,像自己与自己打过一场很久的仗。可她不能解放他。绳不是她繫的,药也不是她能停的。
「你叫什么名字。」
他喘了喘,神智难得清了一线:「冀……重光。」
「为什么会在这裏。」
对话便在这潮冷里短短地进行。他说自己病了很久,不是外伤,是心裏那口井干了,看什么都没有意思,活着像罚。他会伤害自己,所以南涯才把他缚在药室后间,强制灌宁神的药,一日三次,绳不解,窗不开,只留他一条命,不留他一条路。
洛萍问可有家人。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更难看:「全被杀了。刀很快。留下一个不该活的人。活着,是我对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