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秦崇岳,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承元帝沉默片刻,才沉声道:
「传朕旨意。」
殿中群臣齐齐俯首。
「北境军情尚未明朗,事情未有定论之前,朝中任何人不得妄议沈廷岳之罪。」
「至于三城失守一事,待战局稍定,朕自会命人彻查。」
秦崇岳垂眸拱手。
「臣遵旨。」
承元帝又道:
「若有人趁战事未定之际散布流言、动摇军心,一律严查。」
群臣齐声应道:
「臣等遵旨。」
早朝散去后,秦崇岳随着群臣走出金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与任何人提起沈家。
承元帝虽暂时压下了朝中的质疑,却始终没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明言沈廷岳无罪。
只要真正的内情一日不能公之于众,皇帝的沉默,便足以让那些已经生出的猜疑继续蔓延。
金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承元帝仍坐在御座之上。
御案上的军报不过短短数行,落在他眼中,却字字沉重。
沈廷岳已依密令撤军。
接下来,只要玄甲军能赶在那支北漠精锐逼近京畿之前回防,守住上京以北的要道,这一步棋便还未算迟。
可在战局明朗之前,沈廷岳仍要承受天下人的误解。
而他这个亲自下令之人,也只能眼看着那些本不该由沈家承受的罪名,一点一点落在他们身上。
承元帝拿起军报,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玄甲军已撤离三城,正向京畿回防。
他看了许久,才将军报缓缓合起。
殿外风声渐起,掠过重重宫墙,久久未歇。
同一日,三城失守的消息也传入后宫。
皇后坐在殿中,听着宫墙外呼啸而过的风声,神色平静。
早朝之上发生的一切,很快便传到了她耳中。
承元帝既未当众为沈廷岳辩白,也没有任由朝臣继续追究,只以北境军情尚未明朗为由,暂且将此事压了下来。
这样的处置,看似维护沈家,实则并未真正平息外界的疑虑。
皇后端起手边的茶盏。
茶水尚温,杯沿却因窗外透入的寒意,凝起一缕极淡的白雾。
沈家镇守北境数十年,在军中与百姓之间素有威望。
可如今三城接连失守,纵然多年声名在外,也难免让人心生疑虑。
皇后垂眸看着杯中茶汤,始终没有开口。
片刻后,她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瓷盏触及案面,只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接下来几日,宫外的流言却愈传愈烈。
起初只是有人说,玄甲军在北漠攻城之前,便已主动撤离三城。
可不过数日,这番话在一次次传言之中,便渐渐变了模样。
有人说沈廷岳年事已高,眼见北漠兵势强盛,早已不敢再与之一战。
有人说玄甲军只顾保存兵力,竟将三城与城中百姓弃之不顾。
更有人说,沈家手握重兵,此番率军南撤根本不是为了回援上京,而是想趁着战局混乱保存自身实力。
「沈廷岳畏战。」
「玄甲军弃城。」
「沈家拥兵自保。」
流言一句比一句更重,也随着日子一天天传开,渐渐遍及上京。
朝廷虽已下令不得妄议,却依旧堵不住愈演愈烈的流言。
茶楼、酒肆、街巷与市集,处处都有人谈论北境三城。那些从未踏足北境,也不曾亲眼见过玄甲军的人,说起沈家撤兵之事,却彷佛亲眼目睹了一切。
流言也越过重重宫墙,一路传进深宫。
起初,冷华宫中偶尔只能听见几句刻意压低的议论。
可渐渐地,竟有人特意经过冷华宫外,谈起三城失守时,也不再刻意压低声音。
几日后的午后,天空又飘起了雪。
萧墨珩刚从弘文馆回到冷华宫,尚未踏进内殿,便听见宫墙外隐约传来说话声。
「沈家若真是一心为了大雍,又怎会连仗都还没打,便先弃了三城?」
另一道声音很快接了上来。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然是怕死。」
「三城那么多百姓还在呢,沈家军倒好,说撤便撤了。」
声音隔着一道宫墙传来,并不算大,那几句话却一句不落地传进了萧墨珩耳中。
萧墨珩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转头望向宫门的方向。
外头的议论还未停下。
「镇国公领兵数十年,谁能想到,如今竟会弃了三城,带着玄甲军先撤。」
另一人嗤笑一声。
「都说沈家世代忠烈,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萧墨珩的手指猛然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