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盒。
牛柳。
“牛柳。”
“对。”
苏念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筷子——她什么时候拿的筷子,我没注意——掀开了第一盒上面的纸巾。
青椒堆暴露在空气中。
翠绿的,整齐的,码得像小山一样的青椒丝。
她又掀开第二盒、第三盒的纸巾。
又是两堆青椒。
三堆青椒。
三盒纯肉。
苏念盯着这三堆青椒看了五秒。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我。
我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插口袋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背到身后,仿佛在表演一套手部广播体操。
“林默。”
“在。”
“你买青椒便当,然后把青椒挑出来。”
“对。”
“为什么。”
“因为——你不吃青椒。”
苏念的表情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
像是某种本来准备好的、要发作的东西,突然被堵了回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耳朵——在露营灯昏黄的光线下,我看到她的耳尖开始泛红。
“所以,”
她的声音小了一点,“你买青椒便当,再把青椒全部挑出来,就为了让我——”
“对。”
我打断她,不想让她说完。
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说出来比我自己承认更羞耻。
“你为什么要买青椒便当?!”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直接买没有青椒的便当不就好了?!”
“我——”
“你是故意的吧!”
“我——不是——我——”
我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到了什么东西。
她抬手。
那个动作很快。
像要打我。
但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悬在空中。
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外。
我看着她的手。
她看着我的手。
不。
她看的是我的身后。
折叠桌的方向。
“那是什么。”
“什么。”
“桌上。
塑料袋旁边。
那个。”
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折叠桌上,除了三盒便当,还有便利店的塑料袋。
塑料袋口没系紧,里面的东西露出了一半。
粉色一次性内裤的包装。
还有——湿透的白色棉质内裤的一角。
还有黑色连裤袜的一截。
我忘了藏。
“……”
苏念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三秒。
然后她的脸从耳根开始,整片整片地红。
红色从耳朵往脖子跑,从脖子往脸颊跑。
像打翻的红色墨水在宣纸上洇开。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然后她张开嘴。
“林——默——!”
那个声音。
那个音量。
那个音调。
在空旷的烂尾楼里回荡。
从三楼传出去,在钢筋骨架之间撞来撞去。
我怀疑方圆五百米内的野猫全被吓醒了。
“你——你——你——”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的脸太红了。
红到好像连说话都要消耗什么稀缺资源。
她抬起手,指着我。
手指在抖。
“你帮我换了。”
“……”
“你帮我换了内裤。”
“……”
“你帮我换了内裤,然后还把证据放在桌上。”
“……”
“林默。
你是故意的吗。
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醒了之后看不到。
你是不是觉得我瞎。”
“不是。
我——我忘了收。”
“忘了收?”
“我刚才在挑青椒——”
“挑青椒比藏我内裤重要?”
“不是——我——”
“你把我湿透的内裤放在桌上,然后去挑青椒,然后等我醒了,让我看到。
林默。
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病。”
我承认了。
速度快到我自己的被吓了一跳。
苏念噎住了。
张着嘴,手指还指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