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她。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异常沉静,像深潭。
“冬瑶,”他缓缓说,“昏迷的十年里,我好像一直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已经死了,现在的一切才是梦。”
他走近一步。
“但如果是梦,这个梦里有你。”他低头看着她,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那我宁愿永远不醒。像不像人,有什么关系?只要还能看见你,碰到你,记得你……是什么‘东西’,都无所谓。”
他的语气那么认真,那么真挚。
文冬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疼。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真相。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别胡说。你就是你。永远是。”
原初礼笑了,那个干净明亮的笑容又回来了。
“嗯。”他点头,“那我继续喝‘草莓味’了。对了冬瑶,”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下午……能陪我下棋吗?像以前那样。”
“好。”
裴泽野的书房隔音极好,但他还是锁上了门。
他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个老式的、需要物理密钥和生物验证的双重加密存储器。连接个人终端,输入三十六位动态密码。
屏幕上跳出一份文件,裴泽野取下眼镜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文件后关掉,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恢复冰冷。
他打开电脑调出另一份文件——文冬瑶最近的脑部扫描影像。丘脑区域的阴影范围,比三个月前扩大了百分之三。朊蛋白沉积在加速,她的时间……开始倒计时了。
他看向监控屏幕的一角。客厅的隐藏摄像头画面里,文冬瑶和原初礼正坐在棋盘两侧。少年执黑,落子轻快,嘴角带着笑意。文冬瑶托着腮,眉头微蹙,神情是许久未见的专注和……放松。
裴泽野看着画面里两人偶尔交错的目光,看着文冬瑶无意识微微前倾的身体姿态。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然后,他点开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律师,”他对着终端说,“关于原初礼先生生前设立的‘彼岸’信托,其中关于文冬瑶女士‘特殊医疗方案’的启动条款,我需要和你再确认一下细节。”
“是的,就是现在。”
窗外的阳光正盛,将书房照得一片明亮。
但有些决定,只能在阴影里做出。
而棋盘上,黑子落下,吃掉了一片白子。
原初礼抬起头,朝文冬瑶咧嘴一笑,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文冬瑶看着棋局,又看看他明亮的眼睛,心里那点不安暂时被冲散了。
她忍不住也笑了。
“再来一局?”
“好啊。”
少年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客厅里。
仿佛时光从未流逝,死亡从未发生。
而二楼书房的门缝下,那线光亮始终未熄。
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