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言孟子承圣人之道呢?我看孟子不过是【鬻先王之道以售其身】之辈而已。”
司马光不愧是大家,批评极有见地,一句话就是一条鞭子,鞭鞭见血。
孟子说,伯夷这人看见君主昏庸,他就跑了不去侍奉,看见朝中都有小人就不出仕了。
这个是不对的,是一种非常狭隘的思想。如果你觉得国家不好,就要去建设他,而不是躲在远远地批评他。
而柳下惠不同,他是君子,但他和而不同,什么人都往来,君子小人都相处得很好,什么事都能忍受,这也是不对的。看到小人就应该去批评他,斗争他,而不是接受他。
司马光说孟子你这样说才是不对,伯夷非隘,柳下惠非不恭,这是他们的处事方法,而且孔子当年都是大力赞扬过的,你身为孔子的传道之人,连他老人家说得话也反对吗?
章越听了一晒,司马光真不愧是原教旨主义者,孟子继承孔子的道统,却是提高和批评的继承。你司马光啥都抱着不放。
章越只是道了一句:“十二丈言孟子鬻先王之道以售其身。”
“其实我看来孟子云,有仁心仁闻,而泽不加于百姓者,为政不法于先王之道故也。”
只有你做法有利于百姓,你政治不必事事法于先王。这句话表明了孟子并非全盘继承孔子之道,也不是先王之道。
什么政策有利于百姓,咱们就去办。核心在于民本,利民,而不是照着先王之政在那依葫芦画瓢。
这句话王安石曾在《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中引用过这句话,而司马光当然是大力反对的。
辩论孟子的核心,还是在变法不变法之争上。
章越说话点到即止,君子论道谈政,意思到了就行。
司马光也没有继续辩论下去。
反正大体上还是司马光在全程输出,章越在那不疾不徐地应几句就是。
……
此刻吕公著抱着外孙女和其女吕氏一并走到了廊下,也算是在外旁听。其女道:“十二丈年岁这般大了,但言辞犀利,丝毫不逊色于年轻人。”
吕公著道:“犀利是犀利,只是三郎他未用力罢了。”
吕氏道:“爹爹说得是,他们叔侄都是人中龙凤。”
吕公著微微笑道:“我几时夸子正了?”
吕氏微笑道:“你女婿我不能帮你夸吗?”
吕公著不由失笑,章越举荐章直为熙河路经略使,手握十几万蕃汉兵马,可谓威风八面。吕氏知夫婿如此自是精神舒畅之际,觉得在婆婆,十七娘面前说话也更有底气了。
前些日子吕氏回娘家,在姐妹,兄嫂面前也是颜上有光。吕公著之妻鲁氏拉着吕氏让他为章家诞下一男丁,以稳固正室之位,以免章直纳妾。
要知道吕氏本身就是门第极高,有吕半朝之称,而鲁氏乃前参政鲁宗道之女,出身名门,性子非常清高,平素也是教子极严,对子女说过‘诸子出入,不得入酒肆茶肆’。
但到了这时,鲁氏亦不免患得患失,并插手女儿女婿的家事。
此举虽有些过分,但吕公著知道后也没有说什么。
这时吕公著听得房间内,章越与司马光再度辩难。
司马光道:“孔子不谈性命,但孟子之误最要紧还是在人性善恶之论上。”
程颐听了面色一肃,为了挽救儒学衰败的风气,弥补儒家不谈性命之学的缺点,北宋谈性命之学风气很重。
不仅王安石谈,他程颐兄弟的洛学也谈,张载的关学也谈,以及蜀学(苏洵,苏轼,苏辙)也谈。其实程颐心底是支持章越选孟子为道统,而不是当时如司马光等人普遍支持的杨雄。
但是杨雄当时地位颇高,与孟子仿佛,儒者谈道统论时,不是支持杨子即支持孟子,反正没有人谈荀子。
儒家认为人之初性本善,荀子认为性本恶。
因为性恶和性善是儒家和法家的核心矛盾,这是儒家的根本不可弯曲。
……
走廊上。
吕氏抱着孩儿问吕公著:“爹爹,三叔到底与司马十二在辩什么?这孟子关乎国家大事吗?”
吕公著道:“你这还不明白,若是度之这孟子七卷正义修成,将与论语并列,此后势必将孟子升格为与孔子并尊的地位,下一步就是孟子陪祀圣庙了。”
“此举如同为度之【正了名】,也为了变法【正了名】。此乃是王介甫乐见,也是君实所不乐见的。”
“论到正名,君实和度之都是此中高手,二人相斗必定是丝毫不让。章三要捧孟子,司马十二必然非之。要论这天下治统在汴京,道统在洛阳或汴京却不一定呢。”
洛阳当时确实文化昌盛,也是反对变法官员的大本营。
吕氏道:“原来是如此。爹爹你帮谁?”
吕公著闻言摇了摇头道:“君实是求全的人,而我还是想为天下做点事的。”
……
司马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