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此机会直接致仕归乡了。乾元帝痛心不已,甚至亲自去请,可也没能把人留下来。
那老翰林归家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可他纵然缠绵病榻,心里也还记挂着楚齐,他是真怕自己这个门生死在刑部大狱。
阖眼前,老翰林硬拼着最后一口气,给当时在狱中生死不明的楚齐留了一幅画。
孙翰林自己已经病的下不来床了,这画只能托了一个下人去送。可谁知画还没送到楚齐手里,弹劾他行贿的折子就已经先一步递到御前了。
这下不仅画没送出去,孙翰林半生的清誉也毁了。
不过最讽刺的是,那时候孙翰林已经病逝了,好歹没看见这令人寒心的一幕。
为着一幅画,一首诗,不知道多少无辜的人受了牵连。
那时候尚且年轻的庄引鹤实在是不落忍,他知道世家动不得他,也仰慕楚齐的才学,所以这才出面把画给收了。他原本是想寻个门路给身陷囹圄的楚齐送进去的,可没几天乾元帝就下了枭首的圣旨。
那时候庄引鹤是真觉得遗憾,这画,他兴许得留一辈子了。
不过好在,当时根基未稳的萧砚舟,到底是护住了大周这抹几乎一吹就灭的火种。
楚齐几乎是颤抖着打开了那个漆奁,小心地拿出了精心装裱过的卷轴,展开了里面藏着的画。
笔触很古拙,看得出来下笔之人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是功力尚在。宣纸上被他点出来了几丛凌乱的墨竹,自几块碎石之中挣扎着破土而出。
没有落款也没有题诗,但是楚齐看得出来,这就是座师亲笔。
他当年自恃才高,什么都遮不住他的眼,根本就没打算效仿古人去格什么竹。可是兜兜转转三十余载,如今再看这丛自乱石中钻出来的墨竹,却又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庄引鹤很珍视这幅画,裱好后一直封存的很小心。楚齐触摸着那隔了三年却仍旧清晰的笔触,想到的却是提笔之人已然天人永隔。
硬气了一辈子的孙翰林终究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柴火,连本带利的把自己扔到了改革的烈焰里,连撮灰都没剩下。
救国确实急不得,可眼下的大周心存报国之志的人已经没剩几个了,还有能让自己徐徐图之的时间吗?
楚齐叹了口气,把画小心的放下,直视着庄引鹤问道:“国公爷毕生所求是什么呢?”
庄引鹤微微抬了抬眉毛,他确实没想到,楚齐居然对这个感兴趣,但是他燕文公所求向来都清晰的很,自然也不怕展于人前:“夫子知道坎儿井吗?”
燕文公纵使日日锦衣玉食,且还要年轻些,身体却也不比楚齐这个刚从掖庭出来的好多少。
他前几日的咳疾还没好利索,温慈墨便也没给他上酒,只留了一壶顺气清心的茶,他倒也不挑,倒了一杯后慢慢的抿着:
“燕国吃水不易,为了那点融下来的雪水,大家世世代代都组织着一起挖井。多得是塌方埋下面的,还有通风不良窒息而死的。若这两个都能逃过,日日与冰冷的雪水作伴,关节也都泡坏了,往往撑不到而立。那里头有平头百姓,也有不少边军,这么多人前赴后继,这才为子孙后代争了一条活路出来,但……活的仍旧艰难。”
“历代燕国公侯所思所求全都是一样的,我们不过是希望我大燕的子民,人人有水喝,人人有饭吃。”
楚齐听完没表态,又继续问:“那大周呢?”
“大周?”燕文公轻声笑了笑,他把杯子里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缓缓开口,“夫子比孤更清楚,只有现在的大周彻底死了,大周才有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