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练完武,一身汗水,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脸上还沾着草屑。
谢允明看见他,脚步顿了顿,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颊。
手指隔着衣袖碰到皮肤,厉锋浑身一僵,那股熟悉的麻意又爬上来。他垂着眼,不敢看谢允明,含糊应了一声。
“去洗洗吧,一身汗味。”谢允明收回手。
厉锋嗯了一声,逃也似的去了井边。
他打了一桶水,从头浇下。深秋的井水冰冷刺骨,浇灭了身上的燥热,却浇不灭心里的那股邪火,他胡乱擦了擦身子,换好衣服,走到廊下时,忽然停住了。
谢允明正坐在那里看书,侧对着他,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厉锋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才洗脸时,他故意在左脸颊留了一点水渍。很小心的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等着,等着谢允明注意。
谢允明注意到了,就会用干巾轻轻抹去那点水渍,动作很轻,指腹微凉,在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厉锋站着不动,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忍不住故意这样。
总是。
太怪了。
他这病越来越重了。
三日后,厉锋下山去,直奔镇上的医馆。
老大夫捋着胡子,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又让他伸手把脉,诊了半晌:“脉象洪大有力,年轻人身体好得很,没病啊。”
厉锋说:“可我心里不舒服。”
“怎么个不舒服法?”
“我看见一个人,心就乱跳,脑袋发昏,什么也想不了,碰一下,手指发麻,整日心神不宁。若是那人跟别人说话多些,不理我,我就烦躁,想砸东西…”
他一描述,大夫哈哈大笑,说他是得了相思病。
厉锋拧着眉头:“什么是相思病,这怎么治?会祸害别人么?”
大夫的笑声戛然而止,沉默良久,才嘀咕道:“这……你这般年纪,思慕姑娘也是常理……”
呸。
庸医。
主子可不是姑娘。
山居的日子细水长流,厉锋渐渐摸索出一些规律。
邵将军每月会给他些碎银子,算是他挑柴担水的酬劳,钱不多,但厉锋从不乱花,他会仔细存着,偶尔下山采买时,给谢允明带些小点心。
邵将军从来不准备哄人的点心玩意。
镇东头王记的桂花糕最好,谢允明喜欢那清甜的香气,李记的枣泥酥外皮酥脆,内馅绵软,配药时不那么苦。若是再宽裕些,他会去书铺转转,买些话本给主子解闷用。
只是谢允明最多偶尔翻一翻,便一直放在案头,不怎么看,厉锋有时陪在谢允明身边读书习字,主子安静,他也不能吵闹,便悄悄拿过那些话本,装模作样地翻看。
他其实不喜欢看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但这样坐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他翻一页,谢允明翻一页,沙沙的纸声此起彼伏,便觉得他们像是同类了。
主子很聪明,是廖国师亲手琢出的玉,亮得晃眼。
他不聪明,读书吃力,写字歪扭,下棋总是输。但他会武,一套剑法使得虎虎生风,水泼不进。
邵将军说他是练武的奇才。
这样也好,他想,他不聪明,主子聪明,他身体强壮,主子身体弱,他们像是阴阳两阙,刚好能拼成一个圆,比翼双飞。
他在话本里看到的,讲一对男女,生死相随。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到,若是他和谢允明呢?
随即又摇摇头。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可当夜他却做梦了。
梦里谢允明还是坐在廊下看书,阳光很好,银杏叶子金灿灿的,他走过去,谢允明抬起头,对他笑。那笑容和平日不一样,少了些疏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快过来……”谢允明唤他,声音软得像春水。
他走过去,谢允明站起身,轻轻靠进他怀里,很轻,像一片羽毛。他僵着不敢动,谢允明却仰起脸,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