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蕙头一次自段珺身上感受到神采飞扬的轻松。
换作从前,她绝不会主动同沈蕙说笑打趣。
“那姓康的怎愿意善罢甘休,往后你打赏的机会可多着呢。”一青衣女子紧随段珺退下,女官们平日里的衫裙颜色各异,五品该穿浅绯,但圣人为先帝守孝只着素服,宫中众人不敢僭越,也选淡青、浅蓝的素布裁新衣。
这青衣女子虽年长,但因神情明快爽利,生生减去些老气,背脊比直,圆髻中簪了个拙朴的乌木钗,钗头处雕成个狸奴脑袋形,张大嘴,嘴里衔条肥鱼,栩栩如生。
“这是云尚仪。”段珺命沈蕙与其行礼。
“行了,既然是你的小徒弟,同我拘着这等虚礼做什么。”云尚仪拉着沈蕙的手,言语中是难以掩藏的亲爱,“能得珺儿青睐,想必你一定有过人之处,是个聪明伶俐的。正好,和我们去趟卢尚功那,她喜欢机灵的孩子。”
她又拉上黄玉珠:“玉珠你也去,卢尚功想你了,还总问你何时再跟她学画。”
“卢尚功的性子虽凌傲些,却是分对谁,别怕。”段珺难得会替人解释,这令沈蕙忽生好奇。
“我不怕,反而觉得痛快呢。”沈蕙笑容明媚,“那人去协助薛昭仪打理庶务时好生威风,连主子身边的大丫鬟都敢呵斥,这下终于栽跟头了。”
云尚仪一抬手,抚掌赞叹:“好,硬气,以后那边若找你麻烦,大可以继续坚决强硬,得罪人便得罪人,反正有我与你家宫正顶着。”
五品及以上女官均住在掖庭尚宫局、尚仪局后的小院中,以矮墙间隔,一正一侧两间房。
大的用作睡房,小的安置箱笼,并空出床榻留给侍奉的宫女。
这方院子虽狭小,可因主人而展现出不同的风景。
路过时,沈蕙依稀能望见其他女官的院落。
田尚宫、段珺、曹尚寝和云尚仪的小院规规矩矩,简洁空荡,丝毫未额外布置,只命人将青石砖缝里的杂草拔除。
而康尚宫与韩尚服的则略显拥挤,凉榻还未撤下去,天渐凉后不设竹簟,铺锦被罗褥,黄花梨的小香几上放着鎏金炉,轻烟袅袅。
胡尚食的院中最具生活气息,房前是一溜大大小小的腌菜缸,墙角有木架,架子中间横了簸箕,晒萝卜干。
至于卢尚功的住处,可谓清雅至极。
任由杂草丛生,只作稍微修剪,拿粗陶瓶插不知名的小白野花,竹帘外是淡淡碧色的薄纱,立在大门处远望,一片绿,隐隐透露着些“草色入帘青”的天然意味。
“下官宫正司九品女史沈蕙,拜见卢尚功。”沈蕙恭敬福身,礼数一丝不苟。
卢尚功从书案边抬头瞥向她,凝视几许,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字写得不错,可为何要故意藏拙?”
“我在段姐姐那看过你的字,落笔果断,一撇一捺间,颇似她的习惯,必然是得她日日亲自指点,才会如此相像。”卢尚功性子直,毫无遮掩,“掖庭女官考试的内容极简单,段姐姐疼爱的徒弟,不至于愚笨到只考了第五名。”
沈蕙委婉道:“下官不愿太引人注目。”
“胆子真小。”卢尚功略微皱眉。
门边,云尚仪把玩着她新雕刻的木簪,扑哧笑了:“和你比,谁不胆小,阿蕙毕竟是小姑娘,初来乍到,当然要仔细行事。”
在熟人面前,她更是真性情,快言快语:“我又没故意反驳康尚宫,是她欺负到我头上了。
区区无知仆妇,不通六艺,没读过四书五经,只因贵主看重,便被破例册封为尚宫,岂容她在掖庭胡作非为。
论查账,我尚功局绝对不惧,但她最好做到一视同仁,把尚服局的账目也查个清楚,别出半点纰漏。”
“康尚宫言辞激烈,行径张扬,不过是激将法,你真动气了,才叫中计。”段珺显然并非头一回拜访她,熟悉屋中陈设,见云尚仪对那木簪感兴趣,捧来铜镜照向对方,方便其换了簪子戴在鬓发间。
她俩不客气,换过木簪,又去赏卢尚功摆在窗边的盆景,时不时拿起个翠绿圆润的苔石品评。
沈蕙瞪大双眼。
她从未见过段宫正的这般模样,散漫悠然,毫无紧绷的警惕。
上官们说话,她与黄玉珠不好插嘴,一味喝茶。
黄玉珠同卢尚功熟悉,自在些,时不时还吃块点心。
这的点心眼熟,小小一块淡黄色的酥饼,散发着清甜的板栗香。
卢尚功扫视桌案,见那沈蕙手旁的几盘糕点一口未动,略微不满:“我很吓人吗,我房里的点心被下毒了?”
“没有没有。”沈蕙吓了一跳,端茶盏到嘴边,浮夸喝下,摇头晃脑,仿佛在回味茶叶的清香,“下官是从未喝过这么好的茶,品味得入迷,忘记吃糕点。”
“算你识货,这是皇后殿下赏我的贡茶。”卢尚功轻哼道,“而那咸口的栗子饼,还是你们段宫正告诉我的做法,里面的栗子出自幽州,乃我兄长遣人千里迢迢送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