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本该存在的,能够将董家钉死在罪名柱上的地契田产、账目文书,如今都随着一场滔天洪水,沉入了川西平原的淤泥之下。
——而屠戮董氏满门,却是血淋淋的,无可辩驳的事实。
杨洪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队列中一位身形笔直的官员身上。
“法尚书。”
他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按照我朝律例,无凭无据擅自调动兵马,屠戮朝廷命官及其家眷,该当何罪?”
法雍脸颊削瘦,面容冷峻如石刻。
他目不斜视道:“按律,此为大罪,形同谋逆!”
寥寥数字,让姜琳攥着玉笏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他心中纷乱,焦急万分。
杨洪却再未给他开口的机会,脸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激愤悄然褪去。
转而化作一种深沉的悲痛。
他缓缓开口:“当初,有人便是如此。手握滔天权柄,却行酷烈之政,视人命如草芥,视国法如无物,惹得天怒人怨,天下士子离心。”
“……”
原本还隐有议论的百官,此刻鸦雀无声。
整个宣政殿的空气都凝固住了。
虽然那个名字没有被杨洪说出来,但所有人的心底都出现了三个字。
武安侯。
那个令士族官员们无比厌恶、憎恨、畏惧的人。
他们花费了无数心血,动用了所有力量,才将这座压在他们头顶的大山彻底推倒。
即便对方身死族灭,可七年过去,却仍没有人愿意提及这个名字。
谁也没想到,杨洪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提及了对方。
杨洪像是没有察觉到众人各异的面色。
“陛下!”
他深深地躬下腰身,“太祖皇帝为安天下,为平士子之心,将此人斩之,这才换来如今的河清海晏,四海升平。”
“如今,这陈琬的所作所为,若不严惩,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陛下?”
“为正朝廷纲纪,为安天下人心……”
杨洪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臣,请斩陈琬!”
……
……
益州的天,连着十数日都是阴沉的。
洪水退去后,川西平原留下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土腥与腐败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些时日,陈襄没有半分清闲。
他既已动了手,便没打算给其余人留下半分余地。在屠戮了董家之后,又以雷霆之势,将董家的产业与其党羽一一拔除。
庞柔在知晓董家血案的次日,便匆匆赶回了郡府。
当他看到陈襄正拿着一本册子,面无表情地对着城中几处被查抄的董氏商铺指派人手时,这位益州刺史只觉得喉头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襄抬眼看向他,道:“董家已除,眼下正是收拢民心,将益州吏治彻底清查一遍的最好时机。”
“除去救灾之事,此事也要庞大人多费心。”
“……”
事情已然发生,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庞柔看着陈襄,眼神复杂至极,但最终只能长长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钟毓离去时那句饱含怒火的话语犹在陈襄耳边。他知道,钟毓说的并没有错。
但陈襄却像是没有丝毫担忧与恐惧。
在彻底根除董家的势力之后,他便与庞柔一起着手救济灾民,又亲自带着人,拿着从董家查抄出来的地契文书,一寸一寸地丈量着那些被洪水泡得糜烂的土地。
如此数十日,益州便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压抑中维持着运转。
直到。
“报——!”
一骑快马自官道的尽头卷着烟尘疾驰而来,马蹄踏过泥泞的土地,溅起一片污浊。
马上之人冲到了正在城外指挥分发救济粮的陈襄面前。
“陈、陈大人!”
来使乃是刺史府的官吏,他喘着粗气,“京中来人了。”
“圣上有旨,新派了钦差大臣,前来彻查益州水患与董家一案,新任钦使已经到了城外十里亭。”
“请您,即刻前去接旨!”
话音落下,原本嘈杂的粥棚安静了下来。
周围维持秩序的官吏兵士,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场中那个唯一镇定自若的身影。
陈襄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他只是低头,掸了掸衣袍下摆沾染的些许泥尘。
“知道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将手中记录的册子交给一旁官吏,便与那来使一同朝着城外官道而去。
……
十里长亭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一架乌木马车静静停在亭外,车帘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低调而威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