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快要窜到头上,即使如此了,赵佶还要勉强压下,深呼吸几次后,做出缓过神来的样子,显得体面而并不失态,拼凑起自己的表情,维持着帝王该有的风范。太激烈的反应无疑是做贼心虚,这样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凭心而论,他只想将呈上折子的人拖出去斩了,然而那只能助长流言,更何况他知道流言并不是假的,并不是,于是,他连追查都要慎之又慎。
那么,幕后之人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此人究竟图谋的是什么,这世上又怎么可能还有一封先帝遗诏,还是说当年,他真的疏忽了?
那些皇亲国戚呢,朝中臣子,又作何想法?这几年的起义和皇亲国戚的造反之事,他也是知道的,虽然并不知全貌,但也明白朝中不算安稳。
赵佶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在混乱的回忆里翻找,去想着这一个又一个问题的答案。十多年来浸泡在荣华富贵中,只顾着书画,有许多他当年擅长的事,如今需要先摸索,不过他也知道,首先要将消息压下去。
那谁又是合适的人选?
这不是一个难题。赵佶无疑不会选诸葛正我,他需要的镇压会是残忍的,而诸葛正我只能给他进谏,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听到任何进谏,更何况在起了疑心后,赵佶并不能确信,诸葛正我和李太傅不知道当年的真相。
傅宗书死后,蔡京一度失势,直到赵佶顾念他对自己来说的忠心,以及想要制衡诸葛正我和李太傅,将蔡京再度提拔。到了现在,至少此时,蔡京已经是赵佶最能信任的重臣。他自然还有别的心腹,但那些人在此事上,无法与蔡京能发挥的作用相提并论。
拿定了主意,赵佶命太监将奏折捡起,伺候笔墨。
颤颤巍巍抖成筛子的太监们这才能爬起来,面白如纸也要恭敬地对着赵佶,庆幸自己活过了一劫,死命地低着头一眼不敢多看,伺候赵佶让他顺利地写完了要给蔡京的圣旨,再去传让蔡京入宫觐见的旨意。
没有人敢喘大气,好像御书房中全是尸体,谁也不想加入其中,生机全无。
赵佶已经没有继续看奏折的心思了。他本就对政事没有多少心思,可此时要他写字作画更是不可能,在等蔡京来的空隙里,随便地又拿起一封奏折,烦躁地看了看。
是礼部呈上来的、关于筹备他生日宴的奏折,事无巨细的都写了上来,极长一封。赵佶哪有心情管这件事,但是在此刻任何的懈怠和心烦意乱都有不利,他需要的是坦荡,是雷霆手段,因而生日宴必然要还办,要以不同以往的盛大来办。
至于国库,他就没考虑过这个。在赵佶想来,大宋当然是富裕的,他是天子,随意挥霍又如何。
将奏折扔了回去,赵佶终于等到了蔡京的脚步声。
他却不知,还有很多人也等着这一刻。
第202章 千年万年,皆自此始(上)
大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金色的柱映着明珠的柔光,将御阶之下百官与皇亲的衣冠,照得一片辉煌锦绣,又与烛火交杂,直晃得人眼晕。丝竹之声不疾不徐地淌着,唱出教坊司排演的新曲,恍惚间像是四海生平、海晏河清的盛世之音,然而假就是假,刻意营造的东西永远成不了真,就好比此刻的繁华再耀眼,席上的人也各怀鬼胎,彼此间心知肚明。
赵佶端坐御座之上,他今夜穿了身崭新的绛纱袍,人靠衣装说的不错,也算是为他养出了帝王气派,貌美的妃子侍候在他身旁,娇笑连连,艳光四射的姿容在他眼前晃出一片摇曳的光影。光影之后,才是满殿的衣香鬓影、珠光宝气,这些都成了模糊的色块,皇亲国戚,文武朝臣,后宫妃嫔,统统只有颜色。
赵佶的手却是握紧的。不,他的手理所应当是握紧的。
即使是镇压,也阻止不了流言的传播,他知道有许多人已经动了心思,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必然还会发生些什么。在今夜的宫殿里,他更知道心怀不轨者众,盯着他的眼睛只会比他登基那年更多。
喝了口酒,赵佶去打量下方落座的人。蔡京还是老样子,满面的笑意如春风,他身旁就是李太傅,安然静坐着,这个位置安排叫他们默然不语,一句话都不说;然后便是诸葛正我,除了他自己,他还带来了他的弟子,为了保证宴会的安全,安排在了离御阶不远不近、恰可纵观全场的位置。
再看一圈,赵佶的视线落向了皇亲国戚的方向。
先帝没有什么子嗣,亲王数本就不多,赵佶在位的这十几年又有造反被下狱的,以至于如今能坐在坐在首位的,也不过只有两家王府。其一是太平王府,只坐了一人,太平王已经病了近十年了,赵佶倒也不奇怪,来的还是世子宫九,今夜锦服玉冠,眉眼低垂,显出几分近乎温顺的静谧。他身旁还有个青衣侍女,很得他宠爱照顾,不让她倒酒斟茶,也许是个还没得到名分的妾室。
对于这个侄子,赵佶的印象一直是他很安分,从不兴风作浪,素来深居简出。
目光右移,是南王府的座次。南王也称病,来的是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