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里。这样的一个角度他什么都看不见,视野被黑暗和血污所模糊,剩下的四感中,嗅觉为血腥味充斥,味觉为自己的咸甜所浸泡,触觉在疼痛里将自己折磨,只有听觉轻松些。
他听见男人和女人的尖叫,听见兵刃疯狂交击的响声,还听见谁或谁都怒吼,以及濒死的惨嚎……他更听见了慌乱的脚步声,有的跑近,有的跑远,无一例外的是都绕开了他,对他避之不及,有人明明高喊着“护驾”,声音却也越来越远,少数不断高呼的,迅速被淹没或戛然而止。
他也听见了别的声音,越发清晰而冷酷的命令,他知道这是属于他的皇位彻底被推翻的声音,来自谋反的乱臣贼子。
恨像毒虫钻心,啮咬着赵佶的神智。
乱臣贼子,统统都是乱臣贼子!
他在心里不断的唾骂,只有这样能让他好受些。他呐喊着,诸葛正我,你这忘恩负义的老狗,不要忘了到底是谁在提拔你,还有苏梦枕,朕早该将你的金风细雨楼连根拔起!剩下的那些南王府、太平王府……你们竟敢,竟敢勾结谋逆,你们怎么敢?!
蠢货永远不会想着自己的错,他不停地骂。蔡京呢,那些平日阿谀奉承的奴才呢,快来救朕,杀了他们,诛他们九族!
什么千百万子民……刁民,都是一群不知感恩的刁民,朕给他们活命的机会,他们竟敢如此对朕。朕有错吗,朕不过是喜欢些奇石字画,不过是任用几个懂得揣摩朕心意的臣子,天下这么大,都是朕一人的,取用些许有何不可。那些蝼蚁般的百姓懂得什么,他们受苦,是他们命贱,是他们不够勤勉,与朕何干,与朕的雅好何干?
是了,就是这些人嫉妒朕,看不得朕坐享这繁华,都要夺朕的江山,才来说朕得位不正,然后一张破布,几行陈年旧字,就想否定朕二十年的天下。
只要能说服自己就够了。赵佶趴在血泊里,怨与恨一同腐蚀了他,他也要依靠这些,才继续苟活。
冷,好冷,血是不是要流干了,赵佶也不知道。他逐渐地绝望下去,为什么还没人来救他,他的禁军呢,他的皇城司呢,快来人啊,他不能死在这里,他不想死,他绝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然而没有人会在在意一条将死的野狗,或者说一个比野狗更不如的废物,他的死便是大快人心的,尸体是避之不及的。时间于是就在剧痛、黑暗和滔天的恨怨中变得粘稠而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世纪,殿内的声音渐渐变了。
喊杀声和兵刃声稀落下去,最终归于了令人心悸的沉寂中去,什么都渐渐的消失不见,最清晰可闻的声音,居然变成了赵佶的呼吸声。
没有人过来,什么人都没有。他即使还没有死,和尸体也没有区别了,昔日王朝的帝王,被抛弃在狼藉的宴会中央,只有身下越来越大的血泊,还在无声地证明他曾是这里的主人,也证明他的过错,证明他的罪有应得。
他依然还在恨。
为什么不来救朕,朕是皇帝,朕……
眼皮也成为了承载不起的重量,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赵佶听到了脚步声。
很稳,很轻,还带着点漫不经心,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响起。原来一直还有个人,注视着他的狼狈不堪,注视着他生命的流逝,然后在最后一刻,不疾不徐地向他靠近,最终停在了他的头边。
赵佶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动一动,哪怕只是抬一下眼皮。但他做不到,连转动眼珠都已经是奢望,他只能像一滩烂泥一样的趴着,听见脚步声的主人停下步伐,然后感受到一只手伸过来,没任何温柔可言地攥住了他粘着血头发,用力一扭将他的脸从血泊和砖石上拔了起来,强迫他扭转了一个角度。
剧痛让他险些昏厥,视野也重新回归,接着是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