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除了笔下的题目,旁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搅动他泛起一丝一毫的波澜,也根本毫不在意学校里因他一个人而被搅起的波诡云谲、暗流涌动。
·
下午上音乐课的时候,池昭终于忍不住跑来找林雀。
他和林雀都选修了钢琴课,上的是同一节课。上课铃还没有打响,老师没有来,教室里乱哄哄的一片,年轻男生们要么打打闹闹,要么成群坐在一块儿聊天,永远热热闹闹、活力四射。
林雀依然独来独往,放下书包在琴凳上坐下来,开始复习上节课学过的谱子。
钢琴这种昂贵奢华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出现在十四区混乱肮脏的地下酒吧里,林雀弹得很生疏,滞涩的琴音磕磕绊绊,是一整个教室里弹得最差的。
但已经没人敢再对他发出嘲笑声。乌黑油亮的钢琴在下午灿烂的阳光下闪烁着奢华的幽光,林雀坐姿笔挺,纱布和绷带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孤僻沉默、充满戾气的混混,和面前的华丽优雅的钢琴充满一种诡异的、矛盾的、说不出来的张力。
池沼站在门口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抬脚走过来,在林雀因为一段旋律一直弹不通顺而不得不停下来翻看谱子的时候轻轻开口:“这段不是这么弹的。”
林雀抬头看他,池沼迟疑了下,伸手放在琴键上,五指灵巧翻飞,一段流畅优美的琴音就从他指尖淌出来,悦耳动听。
林雀盯着他的指法看,池沼收回手,林雀重新弹了一遍,依然很生涩,但确实比刚刚好很多。
池沼微微笑了下,说:“你学得真快。”
林雀停下弹奏,抬头看向他:“脸怎么了。”
池沼愣了下,林雀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关心别人的人,何况与池沼有那样糟糕的初见。
他不自觉摸上左半边脸,遮挡住脸上的指印,咬着嘴唇说:“柳和颂打的。”
几天前打的,不知道为什么柳和颂那天心情很不好,池沼只是忍不住做出了一点很轻微的反抗的动作,就被他狠狠一巴掌抽在脸上,当时就肿了,现在已经好很多,只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指痕。
池沼忍不住问林雀:“你是不是打他了?”
柳和颂喉结上红肿青紫,贴了两张创可贴勉强遮挡住,这几天说话都很哑,越发喜怒无常,明显是被人触怒了,又没办法直接报复回去。
林雀想起那天在休息室戚行简的那一脚,摇头:“不是我。”
池沼没再问下去,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今晚就要和他打了?”
林雀断断续续按着琴键,嗯了一声。
池昭问:“你能打赢吗?”
林雀没有回答,甚至也没有抬头,淡淡道:“你不希望我打赢吧。”
林雀打输了,池昭正在经受的折磨就会立刻转移到林雀的身上,池昭就会获得解脱,可林雀要是打赢了,池昭就是恼羞成怒的柳和颂最趁手的发泄对象。
池昭咬住嘴唇。这个问题之前是很好回答的,他当然希望林雀会输,可现在,池昭望着面前的人,心烦意乱,痛苦又茫然。
林雀大多数时候对别人的情绪都很敏感,他抬眸沉沉盯了眼池昭,男孩站在阳光里,有一点天然卷的黑头发和圆眼睛让他看起来很像一个人。
林书很爱笑,可池沼的眼睛里却盛满了纠结和痛苦。
林雀垂落眼睫,安静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或许,你可以去找一下戚行简。”
池昭一愣:“戚……戚学长?”
“可是,没、没用的吧,戚学长那样的人、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帮我?”池昭压低声音,脸上露出苦笑,摇摇头,“戚学长确实要比柳和颂更厉害,可他那种站在云端上的人,怎么可能……没用的。”
林雀慢吞吞弹着钢琴,说:“有用没用,你去找一下就知道了。”
上课铃响了,池昭犹疑又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一步三回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林雀无声抬眼注视着他背影,又很快垂落眼睫,轻轻揉了下缠着绷带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