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渡千年,春风不改旧时波。】
武曌随意放下一枚棋子,摆摆手,侍者将胜负已分的棋盘收走端上茶盏,女帝看茶叶在水中浮沉漫卷,对身旁女官悠悠道:“诗便是诗,若性别就能区分风格,那文人也不必再作新诗了。”
衡量诗文和才学,不看遣词造句,不看笔锋思想,而是看诗人是否有雌声,想必后头评价她时也要看她是否恶毒擅专,对上位之路指指点点……女帝抚摸着龙椅嗤笑。
千秋功过,史书笔墨,君自随意评判。
因她已登绝顶,享帝权,俯瞰过最巍峨的高处,自然不会再为身后的爱恨垂眸。
【如果说中唐诗歌还在安史之乱后抱有重复盛世的希望,忧国忧民之余能续慷慨之语,那晚唐诗坛就苦闷得没边了。
眼看着眼看着皇帝不行了,宦官党争,打仗动乱,文人政治上没有依靠,思想上也很茫然,人们又回到那种朝廷不行我们寄情诗歌的状态中。伤感吧,朋友们,人生无常,我们要苦吟,要婉转绮艳,偶尔一批判现实,再回归风花雪月寄情山水。
在这样的大时代大风格下,晚唐最具代表性的女诗人鱼玄机也是幽柔婉丽的。和李冶薛涛不同,这位就是“拟男”理论家们最不爱看的所谓“糜弱溺音”多言情爱的妇人诗。
现代人评价女文学家往往会走两个极端,一种是对她们的谣言全盘接受,用看低俗故事三流小报的态度把所有作品都打成风月场上的调情,一种是完全去感情化,诗作本身不阴柔不含情,只是被误传误解读。
我们当然尊重所有观点,但人本身就有情,人类在蒙昧时唱过太多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咱女帝也写过爱情诗,个人的情感未必低级到破坏形象不可言说。
而鱼玄机,她的“情”是充沛的,因而有情欲和爱情诗,但她的“情”也极尖锐,足以戳破风月争议,以永不规训的姿态枕伏书页之上。】
长安咸宜观中,身着冠帔的女道第一次抬起头,听天幕之语。
中外女性文学8
【现代人对鱼玄机的第一印象, 应该就是她在《赠邻女》中那句感慨至深的“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哀婉痛楚,发人深省。
鱼幼微, 出身长安, 少时有才名, 嫁李亿为妾,妇不容,被弃,步入道门。寥寥几个字就可以概括这位传奇女诗人的前半生,也能让大家窥见封建社会女性的艰难。当然, 这事儿女方都不容易, 该怨的还是李亿。
人在爱中时, 自然写情诗最多。长日烦闷,情郎送来了凉席,她很雀跃地纪念;二人打球,愿对方争取最前筹;周游山水,需写相思。这段感情没有结果后鱼玄机大约痛苦过一阵子,但很快便写出了刚刚我们提到的那首诗, 说珍宝易得,有情有义的男人却少。
《唐才子传》评价这首诗是“怨李之诗”,部分人就认为鱼玄机被抛弃了, 生活没希望,情感没指望,借着劝慰其他人抒发自己的痛苦与怨愤, 却忽视这首诗的末句是“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王昌, 魏晋时期美男子,《河中之水歌》的乐府唱一位叫莫愁的洛阳女儿,十三能织绮,十五嫁卢家,虽然家中有郁金苏合香和金钗珊瑚,富贵无匹,依然遗憾自己“恨不嫁与东家王”。宋玉,知名才子,体貌闲丽,大家都知道。这两位经常在诗文中并排出现,是惯用的帅哥意向。
这样一来诗文的最后一句就很好理解了,咱们这样的人,已经可以赏识宋玉这样有才华的俊秀男子,何必再遗憾与王昌之辈无缘?
怨弃诗书至末尾,是女诗人鲜明的爱情观。】
“爱时炽烈,弃后亦有决断,这样的女子当然能青史留名。”朱淑真独唱独酬还独卧,天幕便成了她了解外界的最佳途径。原本听史解乏,到后来女医女诗,歌尽风流,精神也一天天好起来,不再为父母丈夫的不理解痛苦。
有些人事,她早从书中读过,但日常蹉跎,伶俐不如痴,青史旧人也只是故纸堆罢了。从书中抬首,面对的依然是指责她的家人与横生的教条,她浸淫其中,等待一个终将到来的溺亡时刻。
但天幕带着这样多的话语出现,后人的评价简直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吕武之恶不再是恶,而是女政治家的野心抱负,与男子交游吟诗的女冠得到的不是半娼式的调笑,而是用心解读她们的诗文,叙述其生平和热望。
鱼玄机诗文甚佳,寿数不长,放浪艳闻却比李冶薛涛更多。时人看轻她的身份,对她的作品指指点点,拜服于其才华又不肯承认,选择大肆宣扬淫乱和伤人,好痛心疾首评价一句行差踏错,天幕却淡淡说,她有鲜明的爱情观。
我呢?朱淑真趴在窗沿,知道父母亲朋不会在她身死后说什么好话,写过的诗词大约也会付之一炬,可她来过世间,必然会留下痕迹。
……这些细枝末节,斑驳泪痕,能让后世拨开尘土,隔着久远岁月完整剖出一个我吗?后人读我的笔墨,又会为我塑出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街上有带着帷帽的女医匆匆行过,草药青青,朱淑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