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亦传出消息,称陛下近日已开始少量批阅奏章,只是仍需静养,不常召见外臣。”
本人无疑?与往常无异?
南宫灵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这不对劲,牵丝蛊的威力他再清楚不过,他给谢纨的丹药只能延缓,绝无根治之效。
可眼线回报如此肯定……难道谢昭真的侥幸未死,甚至还压制住了蛊毒?
他立于高处,凭窗俯瞰脚下这片万家灯火的繁华都城。
璀璨的灯火汇成流动的光河,笙歌隐隐从远处楼阁飘来,勾勒出一幅太平盛世的虚假画卷。
然而这景象越是安宁美好,落在他眼中便越觉刺目,心底翻涌的憎恶便越发汹涌难抑。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族人骸骨早已在月落山冰冷的泥土中腐朽,魂魄含恨九泉,而这些魏人却能在这用鲜血浇灌出的太平里安然度日,享受荣华?
这不公的世道,这肮脏的繁华,都该被彻底焚毁。
所有浸润着谢氏皇权鲜血的安乐,所有遗忘了他族人之痛的众生,都该为他月落一族陪葬。
南宫灵缓缓攥紧手指,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他仰起头,望向天际那轮清冷孤悬的明月,月光落在他眼中,映不出一丝温度。
无论谢纨在打什么算盘,布什么迷阵……都无所谓了。
他只要一个结果——谢纨与谢昭,必须死在他眼前。
他要用他们的血,祭奠所有月落族的亡魂。
……
谢纨拢着龙袍,在宫殿最高的露台之上凭栏远眺。
此刻暮色渐合,层峦叠嶂化作深浅不一的墨蓝剪影。
皇宫内外灯火渐次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四野唯有风雪声,如同以往数百个安宁夜晚中的任何一个。
然而,谢纨清晰地感觉到,在这片宁静之下,某种改变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蔓延。
按照他和沈临渊的计划,沈临渊会想办法拔除南宫灵在魏都安置的人手。
而他,不管今夜的结果是何,选择在这里等待。
“主人。”
聆风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时辰不早了,您该就寝了。”
谢纨轻轻吐出一口气:“外面有消息吗?”
聆风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
谢纨点了点头:“先休息吧。”
子时将至。
谢纨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啸,一阵紧过一阵,拍打着窗棂与门扉。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枕,不知过了多久,在风声持续的催眠下,意识终于开始模糊,沉向混沌的边缘。
可就在他即将坠入浅眠的那一刻,外面的声响,微妙地变了。
起初,只有北风呜咽,渐渐地,那风声里开始掺杂进别的东西。
叫喊,金属撞击的脆响,以及某种沉重闷响。
这些声音起初还小心翼翼地隐藏在风声的掩护下,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但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它们便陡然拔高密集,撕破了夜的帷幕。
谢纨倏然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时,行宫东南角的方向,一团突兀的火光猛地蹿起,映亮了那片檐角,外面惊呼声炸开:“走水了!快救火!”
谢纨猛地从床上站起身,一把推开窗子,只见不远处的殿宇已化作一片翻腾的火海,半个夜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
“陛下!陛下!”
一个宦官冲进内殿:“不好了!宫殿多处同时起火,此地万万不可再留,请陛下速速移驾!快随奴才从侧殿小门走!”
谢纨手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然而下一刻,那宦官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再无动静。
谢纨瞪大眼睛看去,只见从那瘫倒的宦官身后阴影里,缓步又走出一个人来。
对方身上穿着与地上宦官别无二致的服饰,低垂着头。
可当他慢慢抬起脸时,那张在摇曳火光与昏暗烛光交错映照下的面容——
正是南宫灵。
南宫灵眯起眼。
帐内烛光摇曳,殿内的人身着玄黑绣金的龙袍,长发未束,如流瀑般披散在身后,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
他蓦然抬首,一双浅蜜色的瞳孔在昏光中清晰地映出自己的面容。
然而,就在这四目相对的刹那,南宫灵眼底的杀意倏然冻结,旋即化为更深的难以置信的。
这张脸,这双眼睛……
不是谢昭。
是谢纨。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从心底最深处轰然迸发。
“怎么是你?”南宫灵猛地俯身逼近,目光如刀,“谢昭呢?!他在哪里?!”
谢纨毫不退缩地迎上对方燃烧着怒火的视线,大声道:“这里没有你要找的皇兄……只有我。你的算盘落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