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了。
“我曾经让人模仿叶南的笔迹给你写信,得到了你的回信,”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那个时候,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长佳的身子一震,随即苦笑了下:“王上既已知道,又何必再问?”
厉翎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隙,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望着窗外翻涌的雪幕,喉间发紧。
少时的叶南性子跳脱,像团烧不尽的野火,只有姽满子知道,那团火里裹着怎样缜密的心思,旁人还在为兵书绞尽脑汁,叶南已能对着兵法图说出要义了,他确实聪明,却不爱学习。
后来他执掌骁国,看似随性的一道政令,背后藏着的往往是牵动三国的棋局。
姽满子当年总说,叶南就是棋眼,就是那颗破局的棋,可这颗棋最后竟连自己也一并落子成弃,随局收了场。
他想起叶南的变法、叶南的国书、叶南批阅的奏职,那些关于农户的收成、流民的安置、运河兴修的细致规划,字字都透着对天下的牵挂,却唯独没提自己的病。
原来那些看似无意的布局,早把 “瞒住他” 算成了最重要的一步。
“我就是想问问而已。” 他望着窗外漫天的飞雪,声音很轻,却颤得不成样子。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跑,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想把所有没来得及问的都问一遍。
想知道叶南疼得睡不着的夜里,是不是拿着我送他的信,一个人坐到天光破窗,想知道他批奏折时,手指是不是因为疼而攥得紧,想知道他最后闭眼时,会不会是怨我来得太迟……
他别过脸,怕长佳看见他泛红的眼。
那些被隐瞒的日夜,分明是把凌迟的刀,一下下割着他的肉。
眼前总晃着叶南强撑的模样:明明手抖得快握不住笔,回信里还硬画了一匹俏皮的小狼。
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他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却还要笑着朝我挥手,怕我看见他身后的深渊。
这份平静的隐忍,比千刀万剐更让他难熬。
长佳望着厉翎的背影,更是明白了叶南的用意。
“王上,” 她轻声说,“这正是叶南对你的情意,他不希望你为他分心,不希望你看着他日渐衰败而痛苦,他想让你记得的,永远是那个最好的自己。”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大半个中原的版图,是你们共同铺的一段路,那些归了震国的百姓,那些等着安居乐业的苍生,都是他的遗愿。”
厉翎闭上眼,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眼角发酸。
他想起两人曾在山上的房梁顶上,说要一起看遍天下的太平盛世,原来那时的诺言,叶南一直记在心里,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去铺垫。
“你退下吧。” 他挥了挥手,“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长佳屈膝行礼,起身时悄悄合上了门。
烛火重新稳定下来,将书房照得一片通明,却照不亮厉翎眼底的那片荒芜。
案上的奏折还堆得很高,厉翎重新坐下执笔。
小南,你看,这天下我会替你守,这太平,我会替你争,只是往后的路,这往后的几年,要我一个人走了……
……
白简之支着额头坐在床边,银发散了大半。
他眼下泛着青黑,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床榻上的人,手还停留在叶南的腕间,感受着那道脉搏从微弱到平稳,像守护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榻上的叶南忽然动了动睫毛。
白简之立马直起身,骨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出轻响。
他屏住呼吸,看着那扇长而密的睫影缓缓掀起,露出底下蒙着水汽的眸子。
那双眼空茫地望着帐顶,带着初生般的懵懂。
“水……” 叶南的唇动了动,声音嘶哑。
白简之连忙倒了杯温水,用银匙舀着递到他唇边,动作轻柔,仿佛怕碰碎了他。
“慢点喝,”他的声音放得柔,“刚醒,别呛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