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摩擦声,艾莉丝在我身旁的草地上坐了下来,抱着双膝,姿势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少女的随意。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战场和烦恼。」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声音如同月色一样清冷,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看起来……似乎觉得我很从容,是吗?」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她。
她没有看我,依旧望着湖面,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维持家族的荣耀与体面,平衡错综复杂的人际关係,应对来自各方的期待与审视,甚至……包括如何『得体地』接待并保护一位身份特殊、麻烦不断还总是炸毁教学器材的同学……」她说到这里,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但很快又消散了。
「这些,也并非易事。」她轻声说,「我也常常会感到……疲惫和困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不知道能否达到那些期望。」
我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从艾莉丝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我一直以为她就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永远冷静,永远完美,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但是,」她转过头,那双碧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静静地注视着我,「迷茫和与眾不同,并不意味着错误或软弱。你的力量或许难以控制,但它确确实实属于你,并且……非常强大。这本身就是一种可能性。与其纠结于无法改变的过去或担忧模糊的未来,不如先试着接受现状,然后……找到与它共存,甚至驾驭它的方法。」
她的话语平静而理性,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却像一股清泉,缓缓流入我乾涸焦躁的心田。虽然没有给出具体的答案,却奇异地让我紧绷的心弦松动了一些。
「……谢谢你。」我由衷地说道,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也谢谢你……没有嫌弃我这个大麻烦,还跟我说这些。」
「你确实是个麻烦。」艾莉丝非常直接地肯定了这一点,但她的语气里并没有厌恶,反而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但沃尔顿家从不惧怕麻烦。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你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你很真实。」
真实?这算夸奖吗?我看着她月光下柔和的侧脸,心里那点沮丧和阴霾彷彿真的被这月色和她的话语驱散了不少。一种衝动涌上心头,我想为这难得的、不带训练和规矩的平和时刻做点什么。
「那个……艾莉丝,」我有些笨拙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然后朝她伸出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阳光的笑容,「老是坐着也挺闷的。难得天气这么好,月亮这么圆,要不要……像普通朋友那样,随便散散步?我保证这次会看好我的尾巴!」
这个邀请脱口而出后,我才意识到有多唐突和幼稚。邀请一位贵族大小姐像小孩子一样月下散步?我简直是个傻子!我的手僵在半空,尷尬得脚趾抓地,尾巴尖不安地小幅度晃动。
艾莉丝显然也愣住了。她仰起脸看着我,月光洒在她仰起的脸庞上,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蓝眸里清晰地映出我的模样,还有一丝清晰的错愕。她看了看我伸出的手,又看了看我脸上那肯定很傻的笑容,一时没有反应。
就在我几乎要尷尬地缩回手时,她却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她将自己那隻白皙纤细、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掌心。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细腻柔软。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仅此一次。」她借着我的力道站起身,迅速而不失优雅地抽回了手,语气恢復了些许平日的清冷,但似乎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而且,请务必看好你的尾巴。」
「一定一定!」我忙不迭地保证,心里却因为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妥协而泛起一丝奇异的雀跃。
我们沿着月光照耀下的湖畔,踩着柔软的草皮,慢慢地走着。一开始还有些沉默和拘谨,但渐渐地,气氛缓和下来。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尾巴,让它老实地垂在身后,偶尔因为踩到不平的地方而晃动一下,我也会立刻紧张地瞟向艾莉丝,她却只是目视前方,彷彿没有看见。
我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关于学园里发生的趣事,关于王都可能看到的新奇事物(主要是我在问,她在简洁地回答),甚至关于湖里可能有哪些鱼……话题散漫而轻松,没有训练,没有礼仪,没有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这感觉……真的很不错。就像真的只是两个朋友在饭后间逛。
也许是太过放松,也许是月光太过朦胧让我失去了警惕,也许是命运就是喜欢捉弄我。当我试图越过一小片略微湿滑的鹅卵石区域,想为艾莉丝指出远处一棵形态奇特的树时,脚下突然一滑!
「哇啊!」我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而艾莉丝,正好就站在我的正前方!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来得及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结果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艾莉丝!我们俩同时惊呼着,踉蹌着向下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