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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2 / 2)

为史传作品, 先秦史书还处于文史哲皆备的状况, 汉代后史书中的文学性被逐渐剥离,史家之文转变为官方之史,纯文学和纯史学自此各成一支。

而“文”与“史”交汇最盛处,在司马迁笔下。

严格来说,《史记》是太史公私人修史, 非官方所派。但他搁家里琢磨以前的史书, 要么按时间顺序排, 要么根据诸侯国区分,前者写出来容易碎片化,后者又将视线局限在某个地域,还有对话式的,更零散,读起来都不是很痛快。

于是司马迁打破原有写法, 开创了全新的、后来历朝皆用的纪传体通史体制。本纪,世家,列传, 人物从原本定格的时间空间中单独抽出,又有表与书从侧面补全,最终鲜活地跃出书简。

从黄帝至汉武, 三千年历史长卷流动,才会有纪传体“通史”之名。他赠给后来人的, 是一条完整的、通古今之变的脉络。】

“自汉以后,再不会有史如太史公书。”杜如晦感慨,欲问同僚观点,转头却见众人忙得热火朝天,只分些注意力给天幕,反而衬得他这个专心听讲的无所事事。

环顾一圈,竟只有太上皇是个有空搭理他的闲人:“是啊,你看看后世《旧唐书》《新唐书》,编得实在不像样子。”

长孙皇后到底顾及老人心情,愿意同他说上几句:“史书渐成教化工具,也是文化发展的趋势。”

说到教化时人的史书,难免想到《资治通鉴》。提起这本,所有人情不自禁地回忆起秦王踏入玄武门后种种,还有纵然使劲清除记忆也无法抹去的、司马光为引导读者向善而增添的那么一点父子亲情小互动。

在场官员大多参与过这场最重要的政变,也清楚当时真实情况,只是宋人之笔过于深刻,目光还是不自觉地汇聚到太上皇身上。李渊退无可退,欲寻皇帝,发现他早在皇后提醒下跑没影了。

太上皇只能重重咳一声,拉下脸来:“司马迁好哇。”

班昭的注意力全被《匈奴列传》吸引。这个大汉历来敌人的族源、风俗、政治乃至战争,都被司马迁的史笔诚实记录。

其他人不明白,她和班固却最清楚,这是历史上最初的匈奴传记。

班大家轻声说:“千年后的民族观,华夷族群之辩和天下一统的认知,居然在此时就出现了。”

【修史需要巨大的工作量,司马迁无疑借助过官职之便,但更多还要自身奔走。有时候大伙就笑,说怎么把部分人物写得特别英勇,有些材料又前后矛盾,原因就在史料来源。

采访嘛,总会问到当事人后代,做祖宗的给孩子讲故事爱自夸,后辈对其他人转述也要美化。

鸿门宴里的樊哙在后人讲述下是死且不避的壮士,刘邦是否在逃亡时将儿女揣下车在不同传记中叙述不一,荆轲刺秦甚至细节到刺客受伤的部位,因为事件正是太医夏无且本人告知公孙季功与董仲舒的。

各个视角的叙述被司马迁一一记录,互相验证又驳斥,是最早的史书互见手法。

而他的叙事风格也非常精妙,骂胡亥吧,写杀了李斯冯去疾任用赵高的行为是“痛哉言乎,人头畜鸣”,嘲讽二世长了个人脑袋,张嘴发出的都是畜生叫。

每一篇的笔法与叙述方式都有轻微差异,项羽最有霸王气概是在本纪中,从力拔山兮气盖世到虞姬楚歌自刎乌江,雄奇得宛如泼天之浪,落下又萧瑟无边。分明书尽高祖泼皮本性,仍写还乡作歌的小事,酒酣击筑,大风起兮,补全天子血肉。

文之一字被笔者用许多风格书写,或悲情,或讽喻,或冷然。读者“读游侠传即欲轻生,读屈原,贾谊传即欲流涕,读信陵,平原君传即欲养士”,究天人之际,这不仅是历史惑人,更是文学之功。

所以鲁迅才会评价,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刘邦连连嘶声:“好高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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