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辜:“老师,我不小心的。”
阎秀秀咬着嘴唇转回身,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崭新的课本封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水渍。
陈老师严厉地警告了胡东:“你换个位置,不许再坐阎秀秀后面了,如果再让我发现你欺负同学,我就要叫你家长了,听见没有?”
胡东一把把书包从桌洞里扯出来,摔在桌子上,满脸的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
路过阎秀秀的时候,又瞥了她一眼:“就知道哭,还告状,告状精!”
没过一会儿,下课铃声响起,教室瞬间沸腾了起来,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般成群的涌向操场,去小卖部买零食。
阎秀秀低着头,假装认真梳理着陈老师刚才讲的东西,耳朵却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了那些刻意放大的议论和窃笑。
“听见她早上说话没?土里土气的……”
“胡东你也太损了,拽人家辫子干嘛?”
“玩玩嘛,你看她那样,都不敢吭声。”
这些话语像细小的针尖,一下一下扎在阎秀秀的心口。
但这些都是男生,她可以不跟他们玩儿,阎秀秀鼓足勇气,走向几个正在翻花绳的女生。
可她还没靠近,胡东却突然很大力的咳嗽了起来,紧接着那几个女生就默契的转过身,用后背对着了阎秀秀。
阎秀秀停下脚步,默默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去接水时,排队在阎秀秀前面的男生故意磨磨蹭蹭,等她好不容易接到水,转身却又撞上就胡东不怀好意的目光。
“小土妞!”他故意晃了晃身子,吓得阎秀秀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胡东在一旁笑的腰都弯了:“你们看她这怂样。”
一整天下来,阎秀秀都仿佛是一片孤零零的叶子,在喧闹的教室里无声地漂浮着。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铃响,阎秀秀第一时间冲出了教室,回家的路显得格外的漫长,她一步一步缓慢的走着,双手反复反复摩挲着书包带子。
回到家里,阎政屿还没有下班,阎秀秀用冷水洗了把脸,又用力的揉了揉,对着镜子挤出一抹灿烂的笑,又恢复了往常那个开朗的女孩。
阎政屿推开门时,阎秀秀已经把饭做好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温和的问:“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学校……学校挺好的,老师很好,陈老师还让我当了小组长,”阎秀秀撒了个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同学们……也都很好,都很友好。”
这句话她说得有些艰难,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学到了很多新东西。”
阎政屿何等敏锐,怎么会听不出阎秀秀话语里的掩饰。
那微微颤抖的声线,那刻意回避的眼神,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阎政屿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柔声问了句:“在学校里受委屈了?”
阎秀秀知道自己可能瞒不过哥哥,可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拆穿了。
她的小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依旧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哽咽道:“他们……他们笑我说话……说我的普通话不标准……像……像乡下人……”
阎秀秀没有说自己被欺负,被孤立的其他,只说了这么一件事。
阎政屿沉默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抬手轻轻的拍着阎秀秀的背。
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阎秀秀的抽泣声渐渐平复,他才开口:“普通话说不标准,不是你的错。”
阎政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说道:“很多人小时候都这样,慢慢学,慢慢改就好了,你错过了好几年,小学没念完,说不标准也很正常。”
“这样,”阎政屿想了想,很快给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以后只要我下班早,或者周末有空,就陪你一起读课文,练发音,好不好?”
阎秀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阎政屿。
她以为会听到“你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为什么不笑话别人光笑话你”这种话,因为以前她每次受了委屈,母亲都是这样说的。
可哥哥却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真……真的吗?”阎秀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小声问着,鼻音浓重。
“嗯,”阎政屿点了点头,很认真的安慰:“我读书时候,普通话也带点口音,是后来刻意练过来的,我们一起练。”
阎秀秀用力地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虽然眼睛还是红红的,但那份心里的委屈感似乎真的被哥哥这几句平淡话语驱散了一些。
她重新拿起筷子,小声说:“哥,吃饭吧,番茄炒蛋……快凉了。”
阎政屿也重新坐回座位,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她碗里。
“好,吃饭。”
——
1990年江州市的秋天来的比以往要更早一些,才刚刚10月,梧桐树叶就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铺满了省立医院门前的柏油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