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籍都迁到我家了,不是程家的难道是他陶家的。”
杏叶硬是忍下眼泪,抬起头来,看随意坐在干草上的汉子。长腿曲着,手臂搭在腿上,笑着看着自己。
一点也不凶。
“程家的。”杏叶确认般,轻声问。
程仲看哥儿小心翼翼的样子,少有的怜悯心全跑了出来。他道:“我给你看。”
他去把户帖拿出来。
杏叶就安静坐在凳子上,抱膝望着门口,眼里带了期待。
程仲进来,他的眼神就随程仲移动,直到人又坐在自己跟前。
户帖是薄薄的一张纸,被程仲用油纸包了,放在密封的木盒子里。盛朝对户籍管理严格,户帖一式两份,一份留在官府。
户帖上有户主姓名、籍贯、家里人口、田产等信息,由官府盖章确认。
他将盒子打开,拆出户帖。
“识不识字?”
杏叶抿唇,目光不离那户帖,轻轻摇头。
程仲道:“不识也没关系,我念。”
程仲识字,是小时候姨母送大松哥去县里学厨,大松哥跟着人家师父也得学认字,不然菜单都不认识。
他有空回来,姨母便叫他教给他们。
后来在军营,程仲能被上官重视,起先也是因为能写几个字。
程仲指着那户帖道:“原本户帖上只有我一人,现在你看,多了一个名字。”
他念:“男子一口,成丁,本身年二十三,这便是我。哥儿陶杏叶,年十六,便是你。”
“你看官老爷盖了章,我做不得假。”
程仲见杏叶看得认真,干脆将户帖递了过去。杏叶冷不丁摸到,薄薄的一张纸,轻飘飘的哪有什么分量。
杏叶双手捧着,小心看了眼程仲,却觉有千斤。
程仲道:“以后家里只我们两人,没有别的姓陶的。你只需要养好身体,旁的都可以不理会。”
“要是再有陶家人像赵春雨这样上门来,你先躲着,我回来再告诉我,切忌不要跟他们正面相搏。”
杏叶寻着刚刚程仲指着的那几个字在心里默念。
一遍又一遍,手轻轻颤着,眼看要坠泪,杏叶忙将户帖给了程仲,双手捂住眼睛。
程仲看着,只轻轻拍了下杏叶脑袋。
却不想力道大了些,拍得一声脆响,杏叶也懵了抬头。
程仲有些尴尬,稳住面上道:“杏叶。”
“嗯。”
“家里往常就我一个,我也没人说话。如今你来了,多开口,心里想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我一个人也闷。”
杏叶一听,认真道:“好。”
程仲胆大心细,所以看得见哥儿的种种不安。以后一起生活的日子还长,先让哥儿稳了心,慢慢相处着,他自然能放得开。
杏叶仔仔细细将户帖看了许多遍,看够了,才依依不舍地将户帖递给程仲。
程仲仔细收好,见还有些时辰到午时,便打算将院子里放着的竹篾削完。
那些放在院子里碍事儿。
程仲回来了,也不安排杏叶做什么。
他分着竹篾,余光看杏叶从灶房里出来,进了自个儿屋里。
哥儿多半要适应适应,就跟那刚到家的猫似的,得熟悉了环境才会出来。
他这般想着,手上不停。
屋内,杏叶呆呆坐在桌前,看着墙面一动不动。
他在消化刚刚的事儿。
无论是先前的契约,还是程仲的安抚,都不及那一页薄薄的户帖能让杏叶来得更安心。
官府在百姓的面前是最权威的。
那户帖上真真切切有他的名字,杏叶……他以前看过这两个字。恩人没骗他。
屋里只杏叶一人,门关着,窗扉开了些,室内一半亮堂,一半昏暗。
杏叶忽的露出笑来,浅浅的,却跟那冬日暖阳似的,干净又温暖。
笑着,泪就落下来了。
杏叶头一次知道,不疼还能流泪。
心里好舒服啊……像寒冬腊月里塞满了棉花,一点都不冷。
户籍不是轻易能改的,这个杏叶知道。所以,他以后就是有家的哥儿,是程家的哥儿。
杏叶听着外面削竹篾的声音,捂着脸,趴在桌上,又哭又笑。
程仲坐在院中,手上不停,听到屋里的哭声,目光看着南边。
该晚上去一趟陶家,套上麻袋,将人收拾一顿,这才好让他家杏叶舒坦。
程仲心里憋闷,深呼吸几次,才压下那戾气。
等到人出来时,程仲发现杏叶身上洗得发白的红衣裳换了下来,穿的一件柔蓝色袄子。
颜色瞧着也旧,但看着暖和。
万婶子给杏叶拿了两套厚袄子,杏叶身上这一身就是第二套。
“恩、恩人……”杏叶端着新木盆,里头放着换下来的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