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门半开着,各家各户现在都差不多安静下来。大多都熄了油灯,窗户上就透着一点昏黄的光芒,不是炭盆就是烧着炉子。
炉子上的红薯已经烤得皮皱,轻轻一戳,软软地陷下去。味道甜丝丝儿的,虎头已经看着红薯舔嘴巴。
小狼蜷缩在程仲腿上,趴着熟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程仲将虎头的那个夹起来,放在一旁凉着。然后将小狼放在虎头身边,起身出去。
走到杏叶门口,程仲听了会儿里头的动静,人已经睡熟了。担心等会儿放鞭炮将杏叶惊扰,程仲走到他窗边,轻轻将敞开的窗关下来。
弄完了,又打开院门,打算待会儿放鞭炮的时候放远一点。
转眼,虎头啃完了他凉了的红薯,顺带把小狼的那一份儿也吃了。眼看着程仲拿了火折子出去,立即叼着小狼去了后院躲着。
噼里啪啦——
杏叶梦中纷乱,忽听到鞭炮震耳,吓得汗毛耸立,瞬间睁开了眼。
脑子尚未清醒,杏叶已经爬起来狼狈地四处找地方躲。
猛地摔下床,杏叶抱住腿闷哼,蜷缩着身子急忙往床跟前躲。他眼里噙着泪,等着许久也没见身上被炸疼。
良久,杏叶才在浓烈的鞭炮声中清醒了过来。
不是陶家。
也没有陶昌往他身上扔炮仗。
杏叶腿上疼得发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下侧脸。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等到呼吸平缓下来,忍不住看向门口,有些委屈地揉着还刺疼的膝盖。
窗外有脚步声靠近,程仲来了。
杏叶顿时屏息,将自己往暗处藏了藏,不敢闹出动静。
他眼睛适应了黑暗,看着程仲将窗户重新打开一点点,然后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像没听到动静,才转身离开。
杏叶身上冻得冰凉,赶紧脱掉弄脏的亵衣光溜溜地爬回床上,将自己好好裹起来。
腿疼没事,可不能生病。
村中放炮也就是在那一会儿,放完了,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回到被窝中。
过年了,明早醒来便去逛庙会,可热闹了。
山村安静下来,火药的味道弥漫着村庄。鞭炮声也驱赶了黑雾山上的野兽,那些冬季出来外围找食的,早被吓得又钻进了深山。
杏叶揉着腿,在隐隐泛疼中翻来覆去。
忽然,肩膀下面好像被什么东西硌着,杏叶抓起来摸了摸。
认出是什么,杏叶松开腿,安静了下来。
仲哥给他包了红包。
杏叶鼻觉得鼻子酸酸的,堵得慌。他抹了下眼角,抓着红包放在身前。
再闭上眼,也不觉疼了,没多久就又睡着了。
翌日。
红色的鞭炮碎屑铺了满地,各家贴了桃符,换了门神画,看着都喜庆。
大年初一,扫地就是扫财,倒水就是倒财,所以既不能扫地,也不能将家里的水倒到外面去。倒水得用个桶接着,过了大年初一才能倒。
都是习俗,但事关财,村民们连自家孩子都好好叮嘱过,可见重视。
大年初一的早饭,各个地方习俗不同,吃的也不同。
程仲在北边打仗时,那边人家兴吃饺子。听说还有些地方吃素菜,有的吃年夜饭的剩菜,他们这儿则兴吃汤圆。
糯米粉早在腊月就提前做好。
今年新收的糯米先用水泡一晚,再用磨盘碾碎,沉淀后将面上的清水倒掉,剩下的就能做汤圆。
糯米粉要想保存得久,便取出来晒干,吃的时候加水跟揉面似的揉成团,一个个揪下来搓圆就行。舍得的,就往里会往里放足了芝麻花生馅儿,汤里再放白糖或者红糖。
这年头糖跟盐一样金贵,村里人也就这时候能好好吃上一顿甜的。
大年初一头一顿甜,来年必定也甜滋滋的。
程仲早早起来,也做了些。
糯米吃多了积食,怕杏叶多食伤身,再给他打上两个鸡蛋,宁愿多吃点鸡蛋。
做这个简单,程仲弄好了去叫杏叶,人还躺在床上没醒。
程仲立在门前,想着还是抬手敲了下门。
这里也有讲究,大年初一,不能睡懒觉。
一年之始,怎能懒?
不过程仲不是为着这个,汤圆凉了不好热,再煮一次就会破。
“杏叶……醒了。”
杏叶抱着被子翻个身。
蜷缩久了身子僵硬,小腿儿一伸,裤管滑下去,纤细白嫩的腿搭在青布做的被面,像羊脂一样。
杏叶被凉得一激,抱着被子坐起来。
看门口已经不见程仲得身影了,赶紧爬起来穿衣。
棉衣冷,手指碰上去,杏叶立马收回手。
待顿住,迷迷瞪瞪看了一会儿那衣服,才又拿起来往身上披。
他穿鞋下去,走一步,忽的双手撑在床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