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身……”
“京城外荒山野岭,不乏豺狼出没的乱葬岗,若是被野狗豺狼啃食,莫说面目,便是骸骨也难以齐全,届时便是死无对证。”
静乐眯了眯眼,垂眼注视着孟阶,并未应答。
暖阁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寒风渐起之声。
良久,她缓缓坐回椅中,重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后淡淡道:“你倒想得周全。只是……你如何能肯定,顾澜亭是真的死了,而非诈死或他人设计?”
孟阶心头一凛,立刻道:“臣不敢妄断,恳请殿下遣可靠之人,携太医秘密再验。”
静乐颔首,唤来贴身宫女,低声吩咐几句。
那宫女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宫女返回,在静乐耳边低语片刻,又递上一份太医画押的验状。
静乐扫了一眼,随手将那张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她懒懒靠到椅背上,睨着孟阶道:“起来罢。”
孟阶谢恩起身。
静乐打量着他的神情,慢悠悠开口:“便依你所言。”
“还有,做得干净些,须得你亲自安排可靠之人,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孟阶拱手领命:“臣遵旨。”
静乐摆了摆手,看着他躬身退出,搁下茶盏揉了揉眉心。
既然死了,把他丢乱葬岗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她原本也不乐意看见,顾澜亭死了还能入祖坟享后人香火。
他这样薄情的人,合该曝尸荒野,被野狗啃食殆尽。
入夜后,原本细碎的雪粒骤然转急,不多时便将京城覆上一层素白。
一辆堆满麦秆的破旧板车,在守城士卒含糊的盘问后,吱呀呀驶出了寂静的城门,碾着积雪飞快向山野而行。
赶车的是两名外罩破旧羊皮袄的汉子,正是孟阶指派的亲信狱卒,特意装扮成了乡汉模样。
板车载满饲草,麦秆之下隐约露出一角粗糙的草席,里头正卷着顾澜亭的尸身。
“这鬼天气!”
寒风卷着雪沫子直往人领口里钻,年轻些的狱卒啐了一口:“孟大人也是,丢哪里不是丢,偏要指定去那鬼地方。”
年长些的狱卒瞪了他一眼,压低嗓音呵斥:“你懂什么!正因为远,又是个连本地樵夫都绕道走的乱葬岗,才绝不会被人发觉。闭上嘴,赶紧办完差事,回去烫壶酒暖暖身子才是正经!”
年轻狱卒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将一股无名火泄在拉车的骡子身上,狠狠抽了一鞭。
按照孟阶给的地点,板车路过长辛镇,离开官道后拐进一条被积雪掩盖大半的荒僻小径,又艰难前行了数里,终于在一处山坳停下。
此处风雪之势稍弱,四周悄寂。
借着雪光,可见四周枯木覆着积雪,树枝张牙舞爪。
地上积雪皑皑,却掩不住数不尽的起伏土包,细细看去,有些雪堆中露出森然支棱的惨白骨头,不知是人还是兽的。
远处不知是乌鸦还是别的什么鸟,发出断续凄厉的啼嚎,在山林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就、就是这儿了吧?”年轻狱卒声音有些发颤。
年长狱卒应了一声:“就是这。”
两人不敢耽搁,跳下车,手忙脚乱地扒开表层的麦秆,拖出那卷草席。
草席散开,露出顾澜亭的尸身。
第86章 幽隔
年长狱卒借着微光看了一眼, 见顾澜亭面色青白,囚衣褴褛满是血污,不由得低低“啧”了一声, 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唏嘘。
昔日顾澜亭的名号, 在京城中可谓是如雷贯耳。
他还记得许多年前, 顾澜亭状元及第骑马游街的场景。
那时他不过是街头攒动的人群里一个仰着头的影子, 艳羡看着身着绯红官袍、披戴红花的年轻状元郎, 骑着高头大马,在漫天彩绸与欢呼声中缓缓而过。
面如冠玉, 风流蕴藉,温笑若春风拂花。
何等的惊才绝艳,何等的意气风发。
谁能想到不过数年光景,这位名动京华、平步青云的顾大人, 还未到而立之年, 便落得个草席一卷, 被抛至乱葬岗的凄惨下场。
宦海浮沉,当真是一步踏错, 便是万丈深渊。
他忽然觉得, 自己虽只是个微末狱卒, 庸碌半生, 却能混一口安稳饭吃, 在无常世道里苟全一份平淡,或许反倒是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