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掌心冰凉,动作却带着坚定与温柔。
苍梧的声音低沉,打破了令人心碎的寂静,“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他微微用力,让凤渊的头靠向自己,冰冷的指尖拂过他眼角的湿痕,动作笨拙却无比珍重。
“生死有命,轮回有序。强求不得,并非你的过错。”他顿了顿,紫眸凝视着那枚蛋,语气平静,“它或许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存在于你羽翼下的这些时日,于它而言,已是最好。”
见凤渊依旧在自责中,苍梧沉默片刻,周身鬼雾缓缓涌动,一缕极其稀薄温和的雾气,如同拥有生命般,轻柔地缠绕上那枚冰冷的蛋,将其小心翼翼地包裹、托起,悬浮在两人之间。
“你看,”苍梧的声音放得更柔,“它的灵魂很安详,并未痛苦。你给予它的守护,是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厚重的蛋壳上浮现出一个小小的魂魄。
“阿渊,”他唤他的名字,带着一种能让神魂安稳的力量,“快看。”
魂魄歪着头,仿佛通过坚硬的蛋壳看向未曾谋面的凤凰大人,小小的眼里带着未出世的笑意:“谢谢您,凤凰大人。”
那枚被幽冥雾气温柔包裹的蛋,在渐浓的夜色中,泛着微弱的莹光,仿佛真的只是沉入了安宁的长眠。
凤渊感受着颈间传来的、驱散寒意的冰凉触感,听着耳边低沉却笃定的话语,心中那巨大的缺口,似乎被一点点填补。他闭上眼,将脑袋更深地埋进苍梧的颈窝,汲取着这份独属于他的安慰。
夜色温柔,笼罩着相拥的他们,以及那枚被共同守护、直至终末的,小小的遗憾。
至少,没有人独自面对冰冷的长夜。
苍梧低着头看着睫毛上挂着泪珠的凤渊,心中猛地一颤,忽然明白了,他为何会喜欢凤渊。
就在这一瞬,他忽然彻底明了——
为何会是他?为何偏偏是这只凤凰?
三界众生眼中,凤渊是亘古不灭的烈焰,是撑起苍穹的巨木,是战无不胜,守护一切的战神,凤渊强大,凤渊无所不能。
可只有他苍梧知道。
只有他见过烈焰摇曳将熄的瞬间,战神也会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为了一枚未能破壳的生命,流露出无措与脆弱的一面。
他想守护的,从来不是被万众仰望的光芒万丈的躯壳。
而是这壳下,唯有在他面前才会悄然裂开一丝缝隙,让他得以窥见的,那份不为人知的柔软与脆弱。
这份脆弱,如此珍稀,如此真实,比任何辉煌的战绩都更让他心折,让他心甘情愿,倾尽所有去珍藏、去抚平。
他没有再用言语安慰,那些道理凤渊何尝不懂。
苍梧只是微微倾身,冰凉的唇极轻极珍重地吻去凤渊眼睫上那摇摇欲坠的湿意。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初绽花瓣的夜风,带着不容错辨的怜惜。
“明日是你的生辰。”苍梧低声开口,“本王准备了礼物。”
凤渊依旧靠着他,闻言,银色的眼眸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苍梧的指尖缠绕着凤渊一缕垂落的发丝,继续道:“与这枚蛋有关。”
这句话果然让凤渊抬起了头。他眼眶还泛着红,眼中带着疑惑与一丝微弱的期盼。
苍梧道:“生死天定,阴阳平衡,本王自然不会因为私心复活他,本王可以让你再次见到他,让你知道他会过的很好。”
凤渊是仙界的人,不会不明白生死自有定数的道理,更不会无理取闹,要求苍梧把这只幼鸟复活。
“那若是我死了,你会把我复活吗?”
苍梧道:“不会。”
凤渊轻笑,心里却有点不舒服,每个人都有私心,尤其是在爱的人面前,总想得到绝无仅有的偏爱,他想听那句话,想听一句不顾一切也会站在自己身边的话。
苍梧道:“你不会死。有本王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有这句话足够了。
凤渊笑道:“承蒙鬼王大人照顾了。”
两个人把这只未孵化的鸟蛋埋在了最古老的梧桐树下。这棵梧桐树的根最发达,蜿蜒曲折,总有一根能带着这个雏鸟的生命走向更遥远的地方。
那一日,恰逢鬼门大开,百鬼夜行,鬼界也迎来了一年之中最繁忙的时节。忘川河比往日更加汹涌,载着无数获得短暂假期、得以返回阳间探亲的鬼魂的船只往来不息。
河岸两旁,以及更远处的幽冥山峦间,飘荡起无数温暖的金色光点,那是来自人间的灯,如同逆流的星辰,缓缓飘向鬼界晦暗的天空,寄托着对亲人的思念与祈福,也指引着归途。
凤渊抵达鬼界时,看见望不到头的小道铺满了金灿灿的梧桐叶,不只是通往鬼殿的路,就连其他的小道都被铺满了梧桐叶,一座叫不出来的名字山,更是被金灿灿的梧桐叶环绕了一圈又一圈。
鬼界无阳,连小草都难以成活,这些梧桐叶哪里来的可想而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