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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12 / 18)

错。至于后果,除非断手断脚,否则惊动不到派出所。张海不懂窍槛,不知深浅,看到师傅吃亏,举起开口扳手,就给癞痢开了瓢。这记闯祸,眼看癞痢血流不止,我爸爸送他到最近的纺织医院。癞痢是皮肉伤,头上缝两针,搽了红药水。有人要报警,癞痢却说,不必劳烦老派同志出马,谈谈医药费跟赔偿,伸出一根手指头,狮子大开口,一万块私了,等于我爸爸十八个月工资。不然,癞痢就要去派出所。

我爸爸说,我答应过老毛师傅,不但要带张海出师,还要保他平安,无病无灾,他要是过不了这道关,就要吃官司,甚至上山。等到天亮,我妈妈去了银行,取出一万块,交到我爸爸手里。但有一桩条件,必须让癞痢出谅解书,律师看过才作数。厂长原本要开除张海,癞痢收了一万块,跟我爸爸一道寻到厂长,讲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一场,是他自己撞伤,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张海的塑料饭碗保牢,他写了欠条,一万块,必定如数归还。我爸爸点一支烟,将借条烧成灰。不要看他动作潇洒,实际上呢,我爸爸是个吝啬鬼,块也要争个面红耳赤。这年余下时光,我爸爸在家里颇为恭顺,不再犟头倔脑。

这日起,我缠了我爸爸,想要去春申厂,看看老厂长的桑塔纳。想起上趟看到它,上半身腰斩,千疮百孔,等于一具尸骸,如何起死回生?就像老早公园里,拉起帐篷,两块一张门票,好看“花瓶少女”“人兽杂交”。我爸爸不同意,他讲就像烧菜,只有端到台子上,才能让食客品尝,现在这部车子,还在油锅里翻滚,缺了油盐酱醋,根本不上台面。但我天天缠,日日缠,从春天缠到秋天。我爸爸也大变样了,老早他每日跑证券公司,盯牢股票大屏幕,愁眉苦脸,现在他是笑看股市风云,早上穿戴整齐,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终有一夜,秋风四起,我爸爸说,跟我来吧。

是夜,我们父子同行,到了春申厂门口,却碰到神探亨特。他是一副虎背熊腰身坯,穿了上海妇女用品商店保安制服。我说,亨特爷叔,你下班啦。神探亨特面露愠色。半年前,我从单位出来,路过淮海路跟雁荡路,妇女用品商店门口,碰着一只彪形大汉,身穿保安制服,俗称“黑猫”,赫然是神探亨特。故人相逢,我蛮开心,他却面孔通红,长吁短叹。神探亨特原是钳工,老厂长看他力大无穷,体形颇具威慑性,调他入保卫科。工厂火红年代,仓库里有黄铜,常有飞贼进来,偷盗国家财产。神探亨特虽无手枪,却有手铐电棍,几番擒获梁上君子。后来保卫科撤销,神探亨特下岗,再就业为商场保安,镇守妇女用品商店,继续跟小偷家族斗智斗勇,落了他手里的犯罪分子,没五百童男童女,也有斯巴达三百勇士。只可惜,堂堂身高八尺关二爷,自诩洛杉矶警察局神探,竟为妇女同志们服务,犹如杨贵妃沦落风尘,不免夺志,不免丧气。

我爸爸也问,亨特,今夜你来做啥?神探亨特说,我陪费文莉来的。这记精彩了,《乱世佳人》《魂断蓝桥》。神探亨特背后,露出一只女人,穿了黑裙子,像送葬寡妇。她瞪了眼乌珠说,骏骏长大了哦。她的鼻梁跟下巴有点硬,硬得咄咄逼人,面孔是盐腌过的,烟熏过的,不是小姑娘的冰鲜,不是寡淡,不是清蒸,而是浓油赤酱的上海菜。想起来了,她叫费文莉,消费的费,文化的文,茉莉的莉,不是外号,而是真名实姓。小时光,我爸爸带我来厂里,有个女会计,总是披了头发,捏我面孔,手指上雪花膏味道,就是她。

春申厂里,一阵犬吠响起,震得耳膜生痛,必是撒切尔夫人。神探亨特叫一声,手电照出一条猛犬,母夜叉变成林黛玉,缠了神探亨特脚头,摇尾巴,舔舌头,肉麻得不得了。撒切尔夫人一叫,张海也出来了。今夜是他值班,面孔上青春痘更旺,穿了蓝颜色工作服,好像一只蓝颜色魂魄,从湿空气里拧出来。神探亨特开道,老少五人,四男一女,走到仓库围墙前。神探亨特点上打火机,火光像少女心脏,小鹿腾跃,照亮红砖斑驳,青苔腻腻,墙角一摊黑色水渍,不晓得是狗尿,还是苏州河水返潮,一轮微弱反光,微缩版月亮,六便士大小。神探亨特说,就是此地。

费文莉蹲下,打开坤包,掏出厚厚一沓锡箔,还有冥钞,就差披麻戴孝放鞭炮。我看了一吓,今日既非清明,又不是冬至,更不是七月半。神探亨特点了锡箔,冲起一团火苗。费文莉说,建军啊,建军啊。声音凄惨,叫魂一般,一张张天地银行钞票,面值上亿美元,烧成黑蝴蝶般灰烬,秋风扫落叶,卷上星空。夜凉如水,神探亨特却烧得满脸油腻,我跟张海呛得咳嗽。费文莉已是梨花带雨,豆大的眼泪水,化开雪白妆容,拖出两道黑眼影,吧嗒吧嗒,滑落火海,嗞嗞作响。火光摇曳,她是哭得伤心,通体发抖,又从坤包中,取出一卷纸头,不是锡箔冥币黄表纸,倒像是考试卷子,画了几何题目,密密麻麻公式,放了火上,先烧起一只角,火苗往上跳啊跳,像饿肚皮的老饕,没几口便吞掉整卷。灰烬飞上夜空,有一片没烧清爽,飘到眼门前,我伸出二指禅抓牢,只见画了几只小圆点,脚踏车轮盘钢丝般线条,只一秒钟,烫得手指头冒烟,彻底烧化了。我说,这是啥?神探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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