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老毛师傅说,无须带话,我临死前,已关照过张海。我说,难道是?老毛师傅点头说,把厂长捉回来。这句扬州话,洪亮透彻,入木三分。红与黑后排,响起阴森森的声音,骏骏,你记得我吧。梦里已知身是客,我还是魂飞魄散,一回头,看到老厂长,藏了后排座位,神龙见首不见尾,还是木头假人,毛笔画的面孔,追悼会上样子。原来是双料托梦,老毛师傅,老厂长,同时寻我交代遗愿,让人倍感任重道远,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不是上天堂,就是下地狱。
梦醒。我是又哭又笑,又被娘子骂一顿。十年没碰着托梦,随了老毛师傅归天,托梦就像天上落雨,地里长草,水里青苔,挡也挡不牢。梦中嘱托,我是必要完成了。我寻了公安局朋友,拜托调查春申厂的桑塔纳。每部汽车不管哪能交易,发动机号码,车辆识别代号,终归不变,像人的指纹,身份证号,跟了一辈子,直到烧成灰。春申厂破产当年,红与黑,转到香港王总名下。北京奥运会这年,王总背了一屁股债,逃回香港,下落不明。红与黑转到甘肃,鬼使神差,前几年转回上海,正在汽车坟场,等待报废。接到消息,恰逢深夜,我问公安兄弟,哪一个汽车坟场?公安兄弟回答,汽车城。
四
是夜,“钩子船长”断七。沪宁高速,白茫茫,氤氲生烟。夜色灰蓝,大灯如炬铺路。我开了宝马x5,捏紧方向盘,盯紧前方卡车,双层铁架子,捆绑十几辆轿车,皆是上汽新车出厂。张海在副驾驶座,叼了香烟,但没点上。我爸爸跟冉阿让一道坐了后排,硬要跟我同行。车载音响,张国荣《夜半歌声》,缠绵悱恻,魅影绰绰。张海要关,我说,让他唱吧。经过冉阿让的汽车改装店,灯光打了广告牌上,冉阿让跟红与黑,熠熠生辉,笑傲苍穹。转入一条小路,两边皆是厂房仓库,今夜风景,似曾相识。张海问我,那只擎天柱,你儿子欢喜吧?我不好意思讲,张海亲手做的擎天柱,又重又硬,占地方,人撞到特别痛,变成家庭安全隐患,我娘子讲,正规玩具都要安全测试,这只铁家什,不适合给小囡。看我闷声不响,我爸爸说,小海啊,东西做了蛮好,你的手艺有进步。
汽车坟场到了,开进大门,乌漆墨黑,星月暗淡。光子贴地飞行,扫出不计其数的报废车,有的只剩车壳子,有的四分五裂,支离破碎,有的倒是完好,看起来五成新的,五脏六肺却已移植出去,层层叠叠,幕天席地,好像一口口棺材,一通通墓碑,一具具骨骸,腐烂,生蛆,分解,化作白骨,灵魂飘散。我爸爸说,我的 polo,也在此地吧?前几年,我给我爸爸买了一部奔驰c200,本来的上海大众polo,卖给二手车中介。我爸爸做过一个梦,醒来后眼泪汪汪,原来polo寻他托梦,已经死在汽车坟场,雨刮器还在划,喷水像飙眼泪水。polo哭诉,新主人虐待它,各种危险方式开车,冬天点火就开,伤害发动机,从不保养,像后娘手里小囡,只好报废,乱葬岗上,黄土一抔。
远光灯尽头,照出一条沟。我的眼乌珠被刺一记,鲜血淋淋地痛。我跳下车,一步一步走过去。灯光泛出金颜色,红颜色,我跟张海,两条黑影,慢慢交倾斜,拉长,弥散消逝,像塔尔可夫斯基电影色调。深沟,地球上一道伤疤,通向南北两极,无限延伸。十六年,红与黑,便是落到这条沟里。张海双脚发抖,当年是他开车,脚骨在此掼断。当年厂长承诺之地,没能造起来春申厂,倒是变成汽车坟场,所谓命运,蛮有意思。寻到值班室,张海送了一条软壳中华。管理员带路到围墙下,困了一部桑塔纳,沪c牌照,春梦未醒,静候旧主。
不是红与黑。我蛮失望。管理员说,再仔细看。我打开手机电筒,照亮车子上半身,蒙一层厚厚的灰,有点深褐色。冉阿让拧开矿泉水瓶盖,水浇到引擎盖上,抹布用力揩,汰去尘埃污垢,终归显露本色。火一样红,血一样红,心脏一样红。我爸爸打开x5后备厢,搬来一箱子矿泉水,打开浸透抹布,亲手洗刷车子。我爸爸平常节约,吝啬,今夜却是土豪,矿泉水当成自来水。灰尘一点点汰去,像小姑娘衣裳一点点揭开,妆容一点点卸掉,脂粉剥落,唇膏揩净,鸡蛋壳剥开,露出真面目,到底是王昭君,还是白骨精。车顶流水,描出烈焰红唇,引擎盖流水,画出鲜血梅花,车身流水,蘸出徽墨色泽,尾翼高挺,无须流水,自傲星辰。月光出来了,她也出来了,赤条条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姿态撩人。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她是倾城倾国,她是红与黑。她坐下来,小家碧玉;她立起来,敦煌飞天;她躺下来,乌尔比诺的维纳斯。她的端庄,她的风情,她的欲望,让我弹眼落睛,让张海五体投地,让我爸爸发痴,让冉阿让发狂。但她不再是黄花闺女,而是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车门好几道划痕,轮胎瘪掉,两块车窗没了,风挡玻璃碎裂,尾翼断了只角,大光灯灭一只,后视镜碎一面,雨刷断一根,两边转向灯皆不见,统统是皮外伤,内伤难以判断。管理员打开引擎盖,寻到发动机号码,验明正身——上海大众,桑塔纳普通型,1993年出厂,芳龄二十四,恰逢本命年,生肖属鸡,汽车世界里,相当于九旬老妇,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