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话听在林拭锋耳中,味道一下子变了。
林拭锋抱胸冷笑,“哼,杜大人说的是,舍妹被沈氏欺凌一案事小,太子殿下的皇嗣事大,为人臣子,末将岂敢抱怨。”
原本林拭锋只愤怒储君欺骗三妹、另结新欢,现在好了,储君不只另结新欢,左拥右抱,还把沈从云的案子也搁置。
很好,非常好。
身为男人,始乱终弃。
身为储君,荒淫无道。
怒火蹭蹭爆燃,林拭锋脸色越加难看。
杜预挨着烧,琢磨林拭锋的意思,“皇嗣事大”,合着林三小姐肚里有了是吗?这,这昨夜圆房,今个儿就有了???
这种事杜预不懂,东宫男人都是光棍,杜预本能地觉得速度离奇,但也习惯性认同自家主子无所不能。
林三小姐怀着皇嗣,兹事体大,半天拖不得,必须尽快给名分,否则诞下皇孙也可能入不了宗室玉牒。
杜预可算明白林拭锋为何恼恨,他清楚自家主子多看重林三小姐,更可喜有了皇嗣,圣上应该也会允许林三小姐入东宫,否则照林三小姐先陷贼、后嫁沈从云的过往,有一说一,几无可能入东宫当正妃。
喜事临门,杜预当即抱拳恭喜:“林将军息怒,说句杀头的话,皇室人丁单薄,林三小姐有了皇嗣,圣上必定喜出望外,说不准这会儿正在拟旨册封太子妃,恭喜恭喜啊!”
听言,林拭锋冷哼侧开,皮笑肉不笑,两排牙恨不得咬死萧执安。
储君碎嘴子,无名无分,东宫尽知三妹有孕,明知有孕,还变着花搜罗女人,将三妹置于何地?
哼,有了皇嗣才欢喜,合着没有,三妹就这么不明不白跟着他?
东宫上梁不正下梁歪,没一个好东西。
林拭锋越想越气,眼神冷得将杜预冰冻现场,甩脸子转身就走。
爱恭喜谁恭喜去,林家不稀罕什么太子妃,林家女儿不外嫁,不跟别的女人在一个碗刨食。
林拭锋打算立刻马上去圣水寺,好好跟三妹说清楚,没想到吱嘎再起,殿门缓缓打开。
夹带满腔怒火,林拭锋瞠目回头,惊见林怀音一手扶门,一手提裙,眼眶通红。
三妹???
三妹!!!
林拭锋脑仁轰一声炸裂——三妹在东宫?她不是在圣水寺清修吗?她是狐狸精还是新女人???
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他伸手搀扶,扶到林怀音颤抖的手臂,林拭锋心头大震——“三妹你怎么了?”
“你们都给殿下传个话。”殿中传来一道女声——“想要我继续告发,除非他纳我当太子妃。”
话音未落,林怀音整个跌进林拭锋怀中。
林拭锋半明半不明,脑中只有一道声音——有人欺负三妹!
“蹭”地一声,佩剑出鞘。
剑锋暴起,杜预提刀阻挡。
“呵呵。”殿内传出冷笑。
——
金仙殿。
萧执安在父皇床前侍药。
监国九年,侍药九年。
萧执安闻过的药气,仅次于嘉德殿香炉中的龙涎香与龙脑香。
每当这时,他是温吞的,静默的,如日如月如窗外清风、枕边熏球,无声记录帝国君主的身体,一点一点垮掉。
瞳仁浑浊,嗓音嘶哑,呼吸时胸肺传出气体摩擦,有微小气泡破灭之声息,吞饮时喉结颤巍巍上下,脖颈只剩薄薄一层皮,皮上一颗一颗冒出褐色圆斑,松垮,无力附着,便从骨头上耷拉。
大兴帝国的皇帝,春秋五十有一。
二十五年前,新皇登基,册立平民孤女为后。
十五年前,孤女皇后溘然病逝,新皇终于掌权,压抑三十七年的欲望破土而出。
灵堂前,新皇用冷冰冰的皇后尸身,与一具鲜嫩娇美的,完成对自己的终极加冕。
灵堂外,稚嫩的、刚刚失去生母的公主与太子,泪痕未干,被命运按头闯入这一幕,拥抱崭新而又真实的世界。
而后,公主入殿,轰然闭门,迎接她的命运。
太子被林震烈捂嘴抱走,眼睁睁看命运接走自己在人世唯一的骨血至亲,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从此,诸君与旧时代告别。
从此,诸君脚下自有其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