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次训练间隙安楚歆忽然说:“你羡慕他们吗?”
程苏桐看向跑道,一个男生正矫健地越过跳高杆。“以前会,但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可以奔跑,但我…”程苏桐转过头直视安楚歆的眼睛:“我拥有一个连呼吸节奏都为我设计的体育老师,这比跳多高都奢侈。”
风穿过梧桐树叶,安楚歆别过脸,苏桐看见她的耳廓微微发红,下一秒她若无其事地翻开笔记:“休息结束,下一项,平衡训练”。
过程枯燥至极。有时程苏桐会觉得荒诞,当同学们在挑战体能极限时她最大的“成就”仅仅是“今天手持词典多坚持了五秒”。
一个微凉的下午训练进行到“平衡练习”:单脚站立,另一脚轻轻点地保持平衡,同时进行呼吸控制,程苏桐重心晃了一下,安楚歆几乎是瞬间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肘。
“膝盖微曲,视线固定在前方一点。”她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程苏桐耳侧。
稳住身形后程苏桐没有立刻抽回手,她轻声问:“老师,你觉得这些真的有用吗?”
安楚歆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因练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有用。”她回答得简短,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夹着的纸,是程苏桐最近一次体检的心肺功能评估复印件,几个关键指标旁被红笔圈出,箭头指向缓慢上升的趋势线。
安楚歆将纸递给她“医学上的有用,是数据。但对你来说,有用是”她停顿了,似乎在挑选词汇,“是让你感觉到你的身体不是敌人,而是你可以学习对话的对象,哪怕对话得很慢、很轻。”
程苏桐捏着那张纸,她忽然明白了。这些练习不是在治病,而是在重建一种关系。她与自己、与这个脆弱生命的关系。而安楚歆是这场重建的引导者,是那个在她与世界之间搭建起一道可通行桥梁的人。
训练快结束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操场上的学生一哄而散奔向教学楼,安楚歆合上笔记本:“今天就到这里。”
程苏桐却抬头看了看雨丝,又看了看空荡的跑道。
她忽然说:“老师,”“我能试着走完这半圈吗?用我们练习的呼吸法。”
“可以。”“我走在你外侧,节奏不对我会喊停。”
她们走入雨中以比平日散步更慢一些的速度,沿着跑道最内侧的白色边线。程苏桐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两步吸,两步呼。雨丝打湿了她的睫毛和校服肩膀,那颗心脏在规律的指令下平稳工作着。
安楚歆走在她右侧半步没有打伞,手里握着秒表,目光不时落在她的侧脸和脖颈观察着每一次呼吸的起伏。她的存在就像一道屏障,隔开了雨幕,也隔开了所有可能袭来的不安。
半圈,两百米。走到终点时程苏桐的呼吸稍显急促,但心跳并未失控。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雨雾中的操场和身边同样微湿的安楚歆。
一种胜利感在胸腔里蔓延开。
安楚歆按下秒表,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进步了二十一秒。”但程苏桐看见,她记录时笔尖在那个数字旁,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
雨渐渐大起来,安楚歆将笔记本护在外套下,说:“回去吧。”
两人并肩走向教学楼。在屋檐下安楚歆很自然地抬手,拂去了落在程苏桐发顶的一片被雨打湿的梧桐叶。
她一边拧着外套上的雨水一边说:“下周四如果天气好,可以尝试把负重增加到两本书。”
“好。”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体育课于她而言不再是被排除在外的四十五分钟,它是在喧嚣青春里一片只属于她和安楚歆的安静又努力的私有时空。
那个在树下闭目引导呼吸的侧影,那个在雨中陪她缓行半圈的脚步,那个在数据旁画下星号的笔尖所有细节都让她真切地触摸到活着的感觉
第13章 第十三章
成绩公布是在两周后的周一,课间操时间广播突然响起:
“下面播报一则喜讯,在全省中学生物理竞赛中,我校高三(7)班程苏桐同学荣获一等奖,特此祝贺……”
广播声在操场上回荡,正在做伸展运动的同学们纷纷转头,目光投向队伍末尾的程苏桐。
她站在原地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迅速蔓延成一片,班主任在主席台上朝她招手示意她上去领奖。
程苏桐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主席台的方向,隔着整个操场,隔着鼎沸的人声,她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程苏桐读懂了她的眼神——骄傲
走上主席台的台阶时程苏桐脚步很稳,校长将证书递给她,红色封皮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接过转身面向操场。
上千双眼睛看着她,但她只看向那双眼睛。
她举起证书不是向所有人展示,而是朝着安楚歆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看,我做到了。用你给我的力量,用这副柔弱的身体,用这颗不完美的心脏
安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