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体恤臣下,心怀万民,以赤诚待之,便能换来上下同心,便能将代国治理得安稳有序,却不想这份宽厚与信任竟会被贪念裹挟,在钱财和权力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张武已然声泪泣下,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很快便渗出深色的血迹:“臣知错!臣罪该万死!臣一时糊涂,辜负了殿下的信任,臣愿承受任何处罚,只求殿下不要动怒,不要迁怒臣的家人……”
刘恒看着他这副模样,痛心之余,却缓缓闭上眼,遮住了眼中闪烁的泪光。
秋风从窗外灌进,烛火猛地晃动了几下,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心中也冷静清明了几分。
刘恒微微垂下眼眸,此事张武有错,错在贪念作祟、糊涂失节,而他身为君王,难道没有错失吗?
自然是有的。
他最大的错便是宽纵无度、疏于管教。
从前那样无限度的宽厚换不来忠心与赤诚,只会助长臣下们投机钻营、胆大妄为的风气,让他们忘了本分,忘了敬畏。
刘恒沉默了良久,再睁眼时,眼底的怒焰已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潭中:“传寡人的诏令,去御府取五十金赐予郎中令张武。”
这话一出,张武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糊满了冷汗和鲜血:“殿……殿下,您这是……”
刘恒始终平静地注视着他,目光深邃,似能看透人心:“郎中令犯下如此大错,寡人亦有过失,一为未能体察臣下难处,二为未能管束臣下行径,既然有过,那便要想法子补救。”
“这五十金赐下后,还望郎中令能为你母亲延请名医,伺候汤药,让老夫人早日痊愈。”
“可、可是……”张武僵在原地,面上写满了无措和惶恐,“臣有大罪,如何能得殿下如此关爱?还请殿下下令重罚臣,臣绝没有一句怨言!”
刘恒微微抬手,止住了他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语:“照律自然是要罚,只不过此事也算事出有因,寡人并不打算罚你,只希望郎中令能记住今日,日后,若你能痛改前非,以忠直之心侍奉寡人、辅佐代国,便是赎罪,若你仍不知悔改,再有过错,寡人就不会再顾忌一丝一毫的情面,听见了吗?”
刘恒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张武耳中却犹如千钧。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着,几次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愧疚和悔恨像浪一样一波波拍来,将他狼狈不堪地逼进墙角,心中万般情绪翻涌,已然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连脖颈处的青筋也隐隐凸起。
身为代国居首的武将,他半生征战,历经风雨,从不轻易示弱,此刻却心甘情愿地俯身在十几岁的君王脚下,额头再次撞在冰冷的青砖上,沉闷的声响在殿中清晰可闻,额角的血迹也愈发明显,他却浑然不觉。
“臣……谢殿下不责之恩!臣此生此世,必当以死相报,绝不再有半分二心,必以臣之性命尽力辅佐殿下,至死方休!”
他的声音沙哑不堪,却字字坚定,犹如烙印。
刘恒嘴角弯了弯,眼里露出几分疲惫:“起来吧,回去好好照顾你母亲,等老夫人病愈后,这宫中的乱序还需郎中令大人亲手整顿。”
“是!臣,遵命!”
夜色渐深,承明殿的烛火渐渐黯淡,刘恒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坐在王座上,只觉连抬手的力气也无。
虽然已经很晚了,很累了,但他却不愿回殿歇息。
不多时,刘恒披上披风,提了一盏小灯走出承明殿,在宫苑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满地的梧桐落叶咯吱作响,刘恒放慢了脚步,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近日种种,一遍遍反思着自己身为君王,还有哪些不足。
他想起阿母自小的教导,想起代国臣民的期盼,只觉肩头的责任更重了些,正推着他一步一步坚定往前。
不知不觉间,刘恒走到了崇德阁前。
阁门紧闭,檐下的灯笼泛着微弱的光,在风中飘来荡去。
刘恒驻足片刻,轻轻推开阁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点灯,连手上的小灯也随手放在了门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穿行在一列列整齐排列的书架间,在这片仿佛只有他一人的天地间,刘恒心头的躁动稍稍平复了些。
阁外似有身影正在慢慢靠近,窦漪房提着一盏宫灯,小心翼翼地走上门前的台阶,面上带着几分忐忑。
她听闻今日代王殿下发了好大的火,心中一直惦记着,睡下了也是辗转难眠,便干脆穿上衣裳来这里碰碰运气。
可当她推开门,真的看见了身处其中的代王时,又不由得心生胆怯,生怕自己贸然上前,会惹得他不快,万一代王的火还没发完,一下子发到她身上来可怎么办?
于是窦漪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将已经迈进门的一条腿缩了回来,悄悄转身,想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地离开。
可老天显然不想让她就这么离开。
“站住。”
刘恒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打破了崇德阁中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