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暖、相互支撑、彼此慰藉,艰难熬过一日又一日的苦难。
阿明的性子比我更软、更单纯,心思也更细腻敏感。他常常干活干到一半,就会悄悄走神,望着远方发呆,眼底满是思念与愧疚。我知道,他是在想家,在想家里的母亲。
我偶尔会劝他:“别总想了,先好好干活,稳住身体,只要活着熬出去,总有回家的那天。”
阿明每次听完,都只是苦涩摇头,低声叹息:“哥,我怕我熬不出去。这里太累、太苦、太吓人了,我每天晚上睡觉都在做噩梦,梦见自己摔下去,梦见自己永远回不了家,梦见我妈等不到我回去……”
我每次都无以对,只能默默陪着他。我没办法给他承诺,没办法给他希望,因为连我自己,都看不到前路、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光明。
这天中午,日头毒辣、烈日暴晒,高空作业的温度极高,脚手架被晒得滚烫,站在上面闷热窒息、汗流浃背。连续一上午的高强度高空搬砖,所有人都累得浑身脱力、头晕眼花、四肢发软。
终于熬到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打手挥手允许我们原地休息十分钟。所有人都瞬间瘫坐在滚烫的泥地上、木板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肌肉酸痛僵硬,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阿明拖着透支到极致的沉重身躯,缓缓凑到我身边,重重坐下,整个人瞬间垮了下来,浑身脱力、摇摇欲坠。
他的脸色惨白憔悴、毫无血色,满脸都是细密的汗珠,额前的头发被汗水彻底浸湿,紧紧贴在额头。眼底布满厚重的红血丝,眼神空洞黯淡、毫无生机,整个人看上去虚弱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倒下。
我低头看向他的双手,瞬间心头一紧、酸涩不已。他的双手早已破败不堪、血肉模糊,密密麻麻的血泡布满掌心、指尖、虎口,大部分血泡都已经磨破、撕裂,浑浊的水泥、细碎的泥沙死死粘在破损的创口上,伤口红肿发炎、微微化脓,看着触目惊心、无比疼人。
他的右肩高高肿起一大片,淤血发黑、僵硬酸痛,明显是长期负重、重物碾压导致的劳损肿胀,看着就让人心疼。
阿明靠着我,缓缓低下脑袋,声音微弱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极致的绝望,几乎细不可闻,每一个字都透着撑不住的疲惫:“哥,我实在撑不住了……我真的扛不动了。我的手太疼了,肩膀也太酸了,我头晕得厉害,我快熬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满身伤痕、濒临崩溃的模样,心底一阵酸涩发堵、五味杂陈,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极致轻柔,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疼他肿胀淤血的伤口。
我的声音低沉沙哑、疲惫无力,带着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勉强笃定:“再坚持坚持,熬过去,总会有机会的。我们总有一天能熬出去、能回家的。”
话落,连我自己都觉得空洞可笑。
头顶的烈日肆无忌惮地灼烧着大地,滚烫的热浪裹着水泥地的腥气层层翻涌,死死裹住我们每个人。汗水顺着我的鬓角、下颌不停滚落,砸在干裂的手背上,混着未愈的伤口,泛起一阵阵细密的刺痛。我浑身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皮肉上,又闷又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燥热,胸口闷得发慌。
阿明听完,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微微抬眼,望向远方朦胧的天际,那里隐约能看见城市灰白的轮廓,那是我们遥不可及的自由与人间。
“回家……”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哥,我有时候真的怕,怕我们熬到最后,人熬废了、身子熬垮了,最后还是一无所有。我妈还在家里等着我,她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要是出事了,她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把即将涌出的泪水憋了回去。在这座黑工地上,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换不来怜悯、换不来休息、换不来温饱,只会招来打手的嘲讽与打骂。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千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我见过太多在这里被磨平棱角的人,见过壮汉累到瘫软、老人累到咯血、少年累到麻木,所有人的执念,最后都只剩一句活着就好。
“别想太多,保住命最重要。”我缓缓开口,指尖摩挲着掌心厚重的老茧与开裂的伤口,粗糙的触感提醒着我当下的绝境,“只要人活着,就还有盼头。哪怕慢一点、苦一点,总有熬出头的那天。”
阿明轻轻点头,缓缓闭上双眼,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借着短暂的十分钟休息,缓过浑身的剧痛与脱力。
可这点喘息的时间,终究是转瞬即逝。
“休息够了没有!都起来干活!磨磨蹭蹭的想挨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