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上前一步,须发在殿风里轻轻颤。
“陛下。臣不是反对清吏治,臣只是担心——这个口子一开,规矩就乱了。以前是朝廷管百姓,现在百姓反过来管朝廷,菜贩婆子说上头不要脸——以后衙门还怎么做事。”
“怎么做。”
刘策转过身。
“收了税就修路,修了路,菜贩婆子就不骂了。不但不骂——还会说上头要脸。就是这么简单。”
“朝廷要脸,先得有脸。脸不是圣旨给的——是路修出来的,渠挖出来的,电灯点亮的。”
右都御史出列,脸一直绷着,说话硬邦邦的。
“陛下说的都在理,但治理天下不能光靠理——还得靠规矩。规矩是纲,理是目。纲举才能目张。”
“陛下现在是用理来打纲——理再硬,纲断了,天下就乱了。大炎三百年,纲是什么?纲是君臣父子,纲是尊卑有序,纲是士大夫治天下,不是菜贩婆子治天下。”
刘策转头看着右都御史。
“你说纲是士大夫治天下——那士大夫把天下治成什么样了。去年拨了八千两修路银子,路上还是坑,八千两去哪了。”
“你刚才说纲断了天下就乱——但银子被挪了,路没修,菜贩婆子推着独轮车走烂路摔断了腿,那时候纲没断?那时候天下没乱?”
右都御史脸颊的肌肉抽了一下。
“八千两的事——陛下应该让都察院查,查出来是谁挪的,按律治罪。而不是把整个官场的脸皮都撕下来。”
“朕让都察院查了,都查到什么了。”
刘策往前迈了半步。
“查到的是修路银子变成了盐引,盐引变成了私宅,私宅挂到了别人名下。你们把规矩设计得滴水不漏——每一笔银子都有合法的去处,每一个窟窿都补得严丝合缝。”
“朕查不出来——但朕知道。菜贩婆子也知道。她说不要脸——说的是谁?说的是那些修路银子变成私宅的,她说错了吗。”
没人应。
右都御史站了片刻——退回去了,朝靴往后挪了半步,又半步。
刘策重新坐回龙椅,后背靠在椅背上,冕旒的玉珠垂在眼前——底下的人看起来模糊,但每一张脸的表情都清楚。
不是愤怒,是怕。
愤怒的人会盯着你看。怕的人不敢看。
“朕今天不拍板。户部的条陈发回去改——时间改为六十日,直系亲属的界定条文再加斟酌,改完了再呈。”
“但有一条不改——盐铁茶马酒的经营许可与官员产业不得重叠。已经在经营的,三个月内退出。不退出的——撤职,这一条不改。”
“今天是议不是定,但既然议了,朕把话说在前头——谁想跟朕在这条上讨价还价,现在就站出来。”
殿里没人站出来。
铜漏滴了五滴。六滴。七滴。
然后退朝的铜锣响了。
值殿太监把拂尘一甩,尖着嗓子喊了句“退朝”。底下的朝臣们像被抽了一鞭子——僵着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袖子擦着袖子,朝珠碰着朝珠,往殿外涌。
刘策坐在龙椅上没动。
看着底下的背影一个一个消失在丹陛尽头。首辅走在最后——经过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然后继续走了。
刘策从侧门出了太和殿。
冕旒摘了,交给值殿太监。额头上被珠串压出一排红印,拿袖子擦了擦汗。
御书房的台阶上,董婉华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碗壁上凝着水珠,顺着碗底往下滴。
“陛下。”
“知道了?”
“知道了,朝堂上的事,一刻钟就传到后宫了。太后刚才遣人过来问——陛下撑不撑得住。”
刘策接过凉茶,一口灌下去。茶是苦丁茶,苦得舌根发麻。把空碗搁在台阶上。
“怎么回太后的。”
“臣妾说——撑得住,陛下十六岁登基那天,太后说过一句话。刘家的男人,天塌下来也得站着扛,陛下今天站住了。”
“站住了,但腿在抖。”
刘策坐在台阶上。
龙袍的下摆铺在石阶上,沾了灰。没在意。
董婉华在旁边坐下来,袖子挨着他的袖子。凉风从殿角吹过来,把两人的袍角吹得轻轻碰在一起。
“首辅今天的话——绵里藏针,他不是反对财产公示,他是要把朕推到跟朝臣对立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