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者的刺刀之下,死不瞑目。
往日里,每到黄昏时分,父亲总会扛着锄头,踏着夕阳余晖归来,高声喊他回家吃饭,嗓音浑厚温暖。可如今,那道熟悉的身影再也不会起身,那声温柔的呼唤再也不会响起。
自家老屋的青石门槛边,娘亲的身躯静静蜷缩在地,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被滚烫的鲜血彻底浸透,暗红的血迹蔓延满地,触目惊心。往日里,娘亲总会站在门槛边等他归家,温柔叮嘱,笑语盈盈,可此刻,那双温柔的眼眸永远失去了光彩,再也唤不出他的乳名,再也不会为他缝补衣裳、生火做饭。
短短半个时辰的血腥浩劫,天翻地覆,山河变色。朝夕相伴的至亲尽数离世,邻里乡亲死伤大半,世代居住、扎根生长的家园,彻底化为一片焦土废墟。
极致的悲痛与撕心裂肺的恨意,如同燎原烈火,疯狂灼烧着陈峰的五脏六腑,席卷他的四肢百骸。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浑身剧烈发抖,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原本清澈温润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只剩下一片冰冷刺骨的赤红,盛满了无尽的怨与恨。
他死死攥紧双拳,指尖用力到极致,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丝丝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滴落在冰冷的泥土上,晕开点点暗红。可此刻的他,早已感觉不到躯体的疼痛,心底的血海深仇,早已盖过了所有皮肉之苦。
乱世无太平,苍生无安隅。
从前他只在书本上见过这短短七个字,只觉文字冰冷,毫无体感。直到家园被毁、亲人惨死、亲眼目睹人间炼狱,他才彻彻底底读懂了这七个字背后的沉重与悲凉。
安稳耕读、岁月静好,从来都是太平盛世的专属奢望。在山河破碎、狼烟四起的乱世里,家国倾覆,苍生流离,底层普通人的性命,卑微如草芥,脆弱如残烛,风一吹,便彻底湮灭。
“嗒、嗒、嗒……”
清脆且极具压迫感的皮鞋踩踏碎石的声响,由远及近,清晰无比地传入陈峰耳中。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日寇生硬粗鲁的汉语呵斥,语气嚣张暴戾,带着杀戮过后的癫狂与残忍,透着极致的压迫感。
两名全副武装的日寇,端着上了雪亮刺刀的三八大盖,不紧不慢地在村中清扫排查。他们眼神锐利凶狠,目光扫过每一处残垣、每一片草丛、每一处土坑,仔细搜寻着侥幸存活、躲藏未死的村民,眼底满是凶狠与贪婪,摆明了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活口,要将整座村子屠戮殆尽。
陈峰的心脏骤然狠狠紧缩,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他不敢有丝毫异动,将整个身体死死贴住冰冷潮湿的沟底泥土,彻底屏住所有气息,连眼皮都不敢随意眨动,全力隐藏自己的踪迹。
他的右手之中,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老旧柴刀。这是他当初听闻动静、仓皇逃亡时,慌乱中随手抓握的唯一武器。刀身斑驳锈蚀,布满岁月痕迹,刀口早已迟钝卷边,甚至连细小的树枝都难以斩断。
这样一把简陋破旧的柴刀,面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手持制式步枪与锋利刺刀的日寇,无疑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差距悬殊到令人绝望。只要稍有失误,等待他的,必然是和亲人乡亲一样的结局,惨死故土,无人收尸。
可他没有半分退路,更没有半分怯意。
放眼天下,烽火连天,山河沦陷,日寇铁蹄踏遍华夏大地,处处狼烟,遍地腥风。他能逃向何处?身后是焚毁殆尽的故土,是惨死殉难的至亲乡亲,是满目疮痍、惨遭践踏的万里华夏。身前是步步紧逼的豺狼寇虏,四面八方,皆是绝境。
乱世之中,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国将不国,何谈小家!
若是山河倾覆,家国沦丧,亿万百姓皆为亡国奴,即便侥幸逃生,也只能苟延残喘,受尽欺凌,毫无尊严可。
他抬眼望着步步逼近的两名日寇,听着他们嚣张跋扈的呵斥,看着故土烈焰熊熊、焦土遍地、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心底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怯懦、软弱与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此刻的他,胸腔之中,只剩下滔天血海深仇,只剩下誓死抗争、以身殉国的决绝。
那个懵懂天真、渴望安稳、与世无争的乡村少年,在这场残酷的屠戮之中,彻底死去了。
从亲人倒在血泊、家园被战火焚毁的这一刻起,活下来的陈峰,心中便只剩下一个滚烫且坚定的执念――杀寇报仇,驱逐豺狼,收复故土,誓死守护华夏万里山河!
陈峰缓缓压低身形,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四肢蓄力,掌心的锈柴刀被他越攥越紧,粗糙冰冷的金属触感,牢牢支撑着他悲痛欲绝却绝不屈服的身躯。他的呼吸重新放缓,眼神褪去所有慌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与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