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军靴踏过青石板。整条东街,从梦里被踩醒。
有人从门板缝往外瞧。一排士兵跑步穿过街口。领头的吉普“嘎吱”一声,咬在虞记门口。
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人。
商户倒吸一口凉气。
傅沉渊。北平督军。军装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里泛冷。身后跟着林舟,和一整队卫兵。
枪在腰间。冷的。
傅沉渊推开门。
沈虞在柜台后,翻账本。身上还是昨晚那件素色旗袍,袖口沾着烟灰。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没有粉黛。
他扫过她眼底。
青灰色。
柜台上摊着账本。旁边搁一盏浓茶,喝干了。茶渍发黑,干涸了。
从废墟回来,她先安抚绣娘。
再跑军需处,找赵敬亭。
回来时天快亮了。她坐下,重新核算。
账本上的数字,让眉间越皱越紧。
三千件成品。完好的,不到一千。
剩下两千。
一周内。
她把账本往前一推。捏眉心。
傅沉渊站在门口。视线落在她脸上。
没有泪痕。
眼眶也没红。
沈虞抬头,看他一眼。只一眼。又低下去。
“督军来得好早。”语气很淡,“铺子还没开门。买衣服,等辰时。”
“库房烧了,不去废墟盯着。还有心思对账。”
“废墟勘查完了。证据,交给了王巡官。”她合上账本,“站那儿,哭不回两千件货。不如算清楚。”
“还剩多少。能赶多少。”
傅沉渊在她对面坐下。军装下摆扫过柜台。
“货的事,我去跟军需处说。期限可以延。赵敬亭不敢为难你。”
沈虞抬起眼。
“不用。”她把账本翻开,推过去,“延期就是违约。合同上,字是我签的。该赔,就得赔。”
指尖点着账目。
“缺口一千三百件。违约金,一万五千大洋。”
傅沉渊没看账本。
盯着她。
她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敲了敲。
“虞记赔不起。但赔不起也得赔。”语气没多大起伏,像在念别人的账,“沈家西厢房清点了,加铺子现款,能凑两千。剩下的,分期还。”
“三年。”
傅沉渊看着她。
铺子烧了。货没了。
她不诉苦。不哭天抢地。不求他去军需处说情。
一个人。
一夜。
冷静告诉他:三年还清。
好像不是天灾人祸。
只是一道算术题。
这女人。
骨头硬得让他心烦。
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他能赔多少。”沈虞摇头,“刘德贵那铺子,半死不活。法院判了,能拿回三成就不错。”
顿了顿。
抬起下巴。
眼底一片清冷。
“这笔账,指望不上别人。我的店。我的货。我来赔。一分不少。”
傅沉渊沉默。
两秒。
他站起来,往门外走。到门口,停一步。没回头。
“你的账,自己算。缺口的货――今晚之前,我给你方案。”
沈虞还没开口。
他已经上了吉普。
林舟小跑跟上。
听见督军冷冷吩咐:“通知赵敬亭。今天上午,傅公馆。另外,东街所有绸缎庄掌柜,全叫到商会。不来――记下名字。”
军靴踏上踏板。
林舟看见督军的眼底。
没有温度。
上次这种眼神,是处置内奸的时候。
――
上午九点。
商会东街分会。议事厅,坐满了。
二十四家掌柜。全到齐了。
不是他们想来。
卫兵挨家挨户敲的门。
灰布短褂的伙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