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慈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推开icu的门,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保温桶,保温桶里是她花了四十分钟熬的白米粥。米是她从医院门口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散装大米,淘了三遍水,煮到米粒开花,又卧了一个荷包蛋。蛋是土鸡蛋,蛋黄是橘黄色的,鼓鼓的,像一只眼睛。
她不知道沈安爱不爱吃。但她十二年前离开的时候,沈安才几个月大,只喝过她的奶。这是她作为一个母亲,能想到的第一件“应该做的事”。
沈安还躺在床上,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膀。但她的呼吸不一样了,不是凌晨那种压抑的、忍着什么的呼吸,而是均匀的、平缓的,像真的睡着了。
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白色的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朵红色的牡丹花,花瓣的边缘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杯里的水少了一半,杯口有一圈淡淡的唇印——她喝过水了。
沈慈的目光在那个杯子上停了两秒。
她走的时候,床头柜是空的。
谁来过?
她没有问。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气裹着米香涌出来,在蓝色的暮光里白蒙蒙地散开。她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塑料勺子的边缘碰到嘴唇,温的,不烫。
沈安突然开口了。
“你去找律师了?”
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早上有力了一些。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剪了一下,虽然涩,但能剪动了。
沈慈的手顿了一下。勺子在半空中悬着,粥从勺沿慢慢滑下来,滴在床单上,一小滴,白花花的。
“你怎么知道?”
沈安没有转身。她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二岁孩子的冷静。
“我听见你打电话了。‘林律师’,你说。三次。”
沈慈想起中午她在走廊里给林国强打电话的时候,icu的门没有完全关上。她以为沈安睡着了。
“是。”她说,把勺子放回保温桶,“我请了律师。他会帮你查清楚。”
沈安沉默了一会儿。
被子下面,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翻身,但只翻了一半,又停住了。然后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五根手指垂着,指尖几乎碰到地面。手背上那道白色的旧疤在暮光里格外显眼,像一条细细的蛇,从指根蜿蜒到手腕。
“没有人会帮我查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用刀刻在冰面上。
“警察觉得是我。老师觉得是我。同学觉得是我。网上所有人都觉得是我。”
她顿了顿。
“连姑姑都收了别人的钱,在电视上说是我干的。”
沈慈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疼。不是那种隐隐的、闷闷的疼,而是真真切切的、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里、一把捏住了心室的疼。
她想起七岁那年的走廊。日光灯白得刺眼,地板是水磨石的,绿色的,有白色的纹路。阿姨说“小偷从来不说自已是小偷”。所有孩子都看着她,眼神里有厌恶,有嫌弃,还有那种“我就知道是她”的笃定。没有人为她说话。没有一个人。
“我相信你。”
沈慈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不是扔出去的,是放在地上的——稳稳当当的,不会滚,不会被风吹走。
沈安的手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又蜷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指尖在地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浅浅的灰痕。
“你凭什么相信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才来了两天。你又不认识我。”
沈慈伸出手,握住了她搭在床沿上的那只手。
还是凉的。骨节还是突出的,像一串小小的珠子硌在掌心里。她轻轻掰开那几根蜷着的手指——这一次,沈安没有抗拒。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掌心朝上,摊开,像一朵终于肯见光的花。
掌心里有新的指甲印。
四个月牙形,红色的,像被蚊子咬的包。其中两个破了皮,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细细的,像两根红线。
沈慈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些印子。
“因为我是你妈。”
沈安的肩膀开始抖。
不是那种细细的、轻微的抖,而是整个人都在抖——肩膀在抖,手臂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