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天气说变就变。刺杀之夜过后，铁勒诸部之间的气氛就再也没有回暖过。从前各部落的使者互相走动、交换马匹和盐铁，如今每一道营门外都多了三层哨兵，信使进门前要先交出兵器――各部的首领嘴上说着“联盟如故“，心里却已经把所有不是本部落的人都当成了潜在的狼卫。

在草原南面的契部大帐内。

契何力坐在一张翻毛羊皮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已经被揉皱了无数次的密信。信是三天前从薛延陀部送来的――夷男召集联盟各部首领于十日后再开大会，商议如何应对那场刺杀之后各部的猜忌与恐慌。契何力看了三遍，然后递给了身旁的姑臧继明。

“继明，你怎么看？“契何力的声音很低，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姑臧继明是契何力母族那边的远亲，三十来岁，清瘦文弱，在草原上这种地方他这副身板连一个壮年牧人都打不过。但他有一个草原上最稀缺的东西――脑子。当初盛夏降霜之后，他是整个契部第一个意识到唐人会有所动作的人。如今他的判断已经被事实验证了――唐人的骑兵确实来了，李绩的大军确实压在了边境上。

“酋长――夷男开这个会是个好事。刺杀之后北面四部群龙无首，南面三部人心惶惶，夷男这个时候如果稳不住场子，联盟就散了。但问题是――就算这次场子稳住了，下次呢？颉利能派狼卫刺杀一次，就能刺杀第二次。咱们部落里还有多少暗桩没揪出来？答案谁也不知道。这样拖下去――联盟早晚要崩。“

契何力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手有些抖。不是因为酒，是因为愤怒――也是因为无力。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契何力咬着牙，一字一顿，“我最恨的是――颉利派狼卫监视我们，夷男打着'联盟'的旗号利用我们。他们一个想吞了我，一个想拿我当刀使。凭什么？我契部在草原上几百年了，从没给人当过鹰犬！“

姑臧继明没有说话。契何力说的这些话他早就知道。但他等的不是牢骚，而是决心。过了许久，契何力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继明――突利投了唐，唐皇封了他北平郡王。这事你怎么看？“

姑臧继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将手中的密信放在一旁，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羊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他花了好几个晚上写出来的分析。他指着第一行字对契何力说：“大哥，有些事情我不想当着别人的面说，但你的判断是对的――夷男想做第二个颉利，他不会甘心只当一个'联盟首领'。“

“第二。“他以手指点着羊皮，“突利投唐之后被封了北平郡王――有爵位，有封地，部众全部从草原迁到了唐境，没有被拆散也没有被打散。这说明大唐不是虚情假意。“

“第三。“他抬起头来，直视契何力的眼睛，“如果咱们单纯自己投靠大唐，以唐皇的胸襟，也会有赏赐和封地，但不过是封个县伯、县侯，封地在哪还得看朝廷的脸色。但若是能说服身边这几个铁勒部落一起降唐，那可是给朝廷立了一个大功――到时候不仅爵位更高、封地更肥，部落的兄弟们也能跟着过上安稳日子。“

契何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而释然。他拍了拍姑臧继明的肩膀：“继明啊继明，你把我想说的话全说完了。那就这么办――等一个契机。契机一到，咱们就带着能带的每一个人、每一匹马――南下归唐。“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帐中的烛火剧烈摇晃。契何力的弟弟契沙门大踏步走了进来，一张黑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大哥！大哥――大唐来人了！唐俭！就是上次那个冒充商人从咱们地盘上溜过去的那个唐俭――他带了圣旨！不止一家的圣旨！薛延陀、回纥、拔野古、还有咱们契部――好几家都有！夷男那边刚刚接了旨意，让他即刻派人过来议事！“

契何力猛地站起身来，和姑臧继明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只有四个字――契机来了。

…………………………

薛延陀部大帐外，唐俭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是二十名大唐禁军――他的本名是唐俭，爵封莒国公，但他更喜欢别人叫他“唐公“。李二在给他的密信中写了六个字――“专断之权，如朕亲临“。他是大唐派往草原的使者。不是派去谈判的，是派去撬翻整个草原格局的。

夷男亲自带人迎出帐外。这位薛延陀的首领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袍，长发披肩，一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是草原上极少数会认真打理胡子的首领，这让他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了至少五岁。夷男身后跟着他的侄子咄摩支，一个未满二十岁却天生神力的少年，薛延陀部年轻一辈中最能打的人。

唐俭翻身下马，对夷男拱手一礼，然后当着帐外所有围观薛延陀属民的面，展开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