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还累,怪不得要吃海参呢。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车窗外已经变了景色。
子弟校涵盖范围很广,小初高都有,硕大的灰色围墙从街角拐过来,大门口的铁栅栏半敞着,两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追着跑出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陈悦婷正在座位上收拾书包。
她们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还没到晚上大课的时候。
就这功夫,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抄作业,后排两个男生拿着她看一眼都心惊胆战的随身听在那像个石头一样扔来扔去。
反正能在这里上学的,将来的就是很多人的终点了,也不需要多认真。
只有陈悦婷她低着头把数学书、英语书、笔记本一本一本摞好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
“婷婷,这道题你帮我看一下呗。”
就在这时,前桌的女生转过身来,把一张卷子搁在她桌上。
陈悦婷扫了一眼那道立体几何题,从文具盒里抽出铅笔,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一边画一边讲。
马成教过她,她讲起来也快。
第一个一个女生听懂了,旁边另一个又说“我脑子笨你再讲一遍”,陈悦婷又讲了一遍。
小丫头挺负责,讲完了把铅笔收起来,把草稿纸扯下来递过去:
“你再做一遍,做不出来明天我再讲。”
两个女生拿着草稿纸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全是佩服。
一个在旁边说“婷婷你也太厉害了,这题老师讲了半节课我都没听懂”,另一个也跟着捧哏“你脑子是怎么长的啊”。
陈悦婷拉上书包拉链,嘴角动了动,有点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声音飘过来。
声音倒是不大,但恰到好处地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
“行了行了,她就是我们这陈老杆子的闺女。没啥值得问的。”
这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像提起一件不值一提的旧家具。
听得陈悦婷的手顿住了。
小丫头低着头,把桌上的橡皮收进文具盒里,合上盖子,手指捏在文具盒的边缘捏得指节泛白,然后继续拉书包拉链。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五十出头花白头发烫着小卷的刘老师走进来,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外套,典型的灭绝师太服饰。
她把夹在腋下的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抬手敲了敲讲台桌面:
“去去去,都干啥呢!赶紧的,回去坐着!
放学铃还没打呢,教室里跟菜市场似得,我在楼下就听见你们吵吵了!!”
一听这话,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两秒。
连几个站着聊天的学生赶紧溜回座位上,后排拿随身听的两个男生把手缩进桌斗里。
虽然他们都有来头,但是这学校的老师也都是带着职称来的,都得尊重。
刘老师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陈悦婷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出了教室。
“婷啊,你来一下。”
陈悦婷站起来,抱起桌上的一摞书,跟着刘老师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靠墙摆了两排办公桌,靠窗的那排刘老师的位子上堆满了作业本和参考书。
桌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是课程表。办公桌旁边还坐着两个年轻老师,正凑在一起批作业。
刘老师坐下,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一看陈悦婷来了,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来。
“来,看看――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尖子,老拔尖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信封往旁边两个老师的方向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自豪。
那两个老师抬起头看了看陈悦婷。陈悦婷抱着书站在原地,叫了声“老师好”。
刘老师拉过陈悦婷的手让她在旁边坐下,把学生叫来之后的那点骄傲收了收:
“你现在的成绩很好。你要抓紧学习,不要耽误了。”
“你要知道,咱们学校可是有奖学金资助名额的。只要你能申请到――大学那边就有盼头了。以你现在的成绩,很有希望。”
陈悦婷低着头看着自己校服袖口上磨起的毛边。
奖学金。
这三个字像一颗糖,含在嘴里是甜的,咽不下去是硬的。
她知道自己的成绩够,也知道学籍的事是马成帮她办的,但她更知道,在别人眼里,她永远是“陈老杆子的闺女”。

